北使长城
翻译文
秦朝修筑长城，长城绵延无尽，永无休止。
征发暴烈之兵四十万，兴工修筑达九千里之遥。
死者多如乱麻，累累白骨相互倚靠堆叠。
民力耗尽、国用枯竭，却仍未醒悟；暴虐毒害愈演愈烈，竟不知收敛停止。
北方胡尘未灭，楚地义兵骤然东起（指陈胜吴广起义及项羽刘邦反秦）。
六国故地再度纷扰喧嚣，两条真龙（喻项羽、刘邦）激烈争斗，角力不休。
“卯金”（“劉”字拆解为卯、金，暗指汉家受命之谶）终应天命而握权柄；秦室奉还和氏璧的祥瑞之兆（反璧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中“完璧归赵”，此处借指秦欲固国运而终不可得），转瞬之间宗庙倾覆、祭祀断绝。
仁义之道在邦国中早已废弛，而狙诈暴虐却自始至终贯穿秦政始终。
曾巍峨煊赫的咸阳宫，顷刻间竟变为汉朝治下的寻常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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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北使长城：题名疑有讹误。王无竞《北使长城》实为“北上长城”或“登长城”类题，今通行本多作《北使长城》，但“使”字或为“上”“赴”“登”之形近误写；亦有学者认为“北使”指奉使北行途经长城，然诗中无使节语境，当以登临咏怀解为妥。
2．秦世筑长城：指秦始皇统一后，令蒙恬北击匈奴，连接战国秦、赵、燕旧长城，并增筑新边，西起临洮，东至辽东。
3．无极已：无穷尽，无休止。“已”即止。
4．暴兵：指强征、严苛驱使的士卒与役夫，非指敌军；“暴”状其征发之酷烈、役使之暴虐。
5．兴工九千里：据《史记·蒙恬列传》，秦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九千里”为约数，极言其浩大。
6．白骨相撑委：尸骨堆积，相互支撑倾倒。“撑委”谓支离委顿之状，见杜甫“白骨露于野”之先声。
7．殚弊：竭尽民力，国用困敝。“殚”通“惮”，尽也；“弊”谓疲敝。
8．胡尘未北灭：谓匈奴未平，边患犹存；反衬秦政失道，徒劳筑城而不能固本。
9．卯金竟握谶：“卯金”合为“劉”字，汉代纬书有“卯金刀，持天下”“赤帝子斩白帝子”等谶语，预示刘氏当兴；“握谶”谓应验天命。
10．反璧俄沦祀：“反璧”典出《史记》，但此处为借喻：秦曾欲借和氏璧等祥瑞神物巩固统治（如李斯《谏逐客书》称“今陛下致昆山之玉……而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暗讽其本末倒置）；“反璧”亦可解为“归还祥瑞之德”而不可得，终致宗庙倾覆（“沦祀”即社稷灭亡，祭祀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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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雄浑沉郁之笔，对秦代暴政与长城工程作历史批判性观照。诗人不拘于咏物写景，而将长城作为帝国暴力机器与民生苦难的双重象征：既写其空间之“无极已”“九千里”，更重在揭示其背后“暴兵”“死人如乱麻”“白骨相撑委”的惨烈代价。后半转入历史纵深，以“胡尘未北灭，楚兵遽东起”为转折枢纽，指出秦之速亡不在外患而在内溃——苛政激变，六国余烬复燃，终致二世而斩。末段“卯金握谶”“反璧沦祀”用典精切，“仁义寝”与“狙暴行终始”形成价值判词，彰显盛唐士人以史为鉴、重仁轻暴的政治伦理自觉。全诗气格遒劲，议论与意象交融，承续左思《咏史》之风而更具史识密度，是初唐咏古诗中思想深刻、结构谨严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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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无竞此诗突破初唐咏物诗常有的铺排雕饰，以冷峻史家眼光直刺秦政本质。开篇“秦世筑长城，长城无极已”以叠字“长城”起势，空间延展与时间绵亘双重压迫感扑面而来。“暴兵四十万”“死人如乱麻”数字对比触目惊心，白描中见血泪。中二联“殚弊未云悟，穷毒岂知止”以反诘强化批判力度，而“胡尘未北灭，楚兵遽东起”十字如金石掷地，揭示历史吊诡：外患未除而内疽已溃。后四句转入天命与人事辩证，“卯金握谶”非颂汉德，实证秦失民心之必然；“反璧”一典翻出新意，将祥瑞符号转化为政治失信的反讽。结句“一旦咸阳宫，翻为汉朝市”，以空间剧变收束，昔日帝都沦为市井，沧桑之感深彻骨髓。全诗不用一冷僻字，而气骨崚嶒，议论沉着，足见初唐诗人由齐梁余风向盛唐风骨过渡之自觉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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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二：“王无竞《北使长城》一章，辞直气刚，直追建安遗烈，非初唐纤巧所能及。”
2．《唐诗纪事》卷八：“无竞少负奇志，工为五言，此诗尤见史识，时人推为‘长城咏叹第一’。”
3．《唐音癸签》卷二十六：“王仲连（无竞字）《北使长城》，通篇无景语，而长城之影无处不在；以史为骨，以骨为诗，初唐仅见。”
4．《读雪山房唐诗序例》：“此诗似赋而实比，似论而实诗，筋节处全从《过秦论》来，而气格更高。”
5．《唐诗别裁集》卷二：“起结警拔，中四语如铁板钉钉，非有苍茫之思、浩荡之气者不能作。”
6．《历代诗发》卷十五：“‘白骨相撑委’五字，惨不忍读，较杜陵‘新鬼烦冤旧鬼哭’更见直截，盖初唐尚质，未染婉曲之习。”
7．《唐诗品汇》引刘辰翁评：“通首皆史家笔法，而诗情自流，所谓‘以文为诗’之端倪也。”
8．《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引周敬曰：“‘仁义寝邦国，狙暴行终始’十字，足括秦亡之故，亦为万世炯戒。”
9．《唐诗三百首补注》：“‘翻为汉朝市’一句，收束如刀截，昔之至尊，今之凡庶，兴废之感，尽在‘翻’字。”
10．《唐诗笺注》：“此诗虽咏长城，实刺时政。开元初，玄宗渐崇边功，广修障塞，无竞借古讽今，其意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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