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同契
竺土大仙心，东西密相付。
人根有利钝，道无南北祖。
灵源明皎洁，枝派暗流注。
执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
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
回而更相涉，不尔依位住。
色本殊质象，声元异乐苦。
暗合上中言，明明清浊句。
四大性自复，如子得其母。
火热风动摇，水湿地坚固。
眼色耳音声，鼻香舌碱醋。
然依一一法，依根叶分布。
本末须归宗，尊卑用其语。
事存函盖合，理应箭锋拄。
承言须会宗，勿自立规矩。
触目不会道，运足焉知路。
进步非近远，迷隔山河固。
谨白参玄人，光阴莫虚度。
翻译文
天竺佛土的大觉仙人（指佛陀）所证之本心，自西向东秘密相传，心印相付。
众生根器有利钝之别，而佛法真道本身并无南北宗派之分、祖师高下之别。
清净灵明的本源心体，光明皎洁，恒常湛然；其妙用化现则如暗流潜注，于万法枝派中隐微运行。
执著事相者本是迷妄，而仅求契会空理者亦非究竟之悟。
一切法门、一切境界，皆具“回互”与“不回互”之双重性：既相互含摄、融通无碍，又各住自位、不相杂乱。
若言回互，则彼此交参涉入；若言不回互，则依其本来位次，各安其分，各守其则。
色法本体原无实体，质碍形相迥然有别；声尘本性亦无定性，乐音苦响实为假名。
（言语施设）暗中契合上乘、中道之义，而分明呈现的语句，却自有清浊刚柔之辨。
地水火风四大种性，本自圆复，如子归母，终将返本还源。
火性本热，风性主动，水性润湿，地性坚凝——此四大的体性天然如是。
眼所对者为色，耳所闻者为声，鼻所嗅者为香，舌所尝者为咸酸苦辣诸味。
然而一切法皆依一一自性而立，亦依六根六尘之对应关系，如枝叶般条然分布。
万法虽繁，本末终须归于一心之宗；尊卑次第之言说，实为方便教化而设。
当体认“明”时，须知其中本具“暗”性（即空寂、不可得），切勿以“暗”去攀缘、迎取“明”。
当体察“暗”时，亦须知其中朗然有“明”（即灵知不昧），切勿以“明”去照破、对治“暗”。
明与暗并非对立二元，而是相待成立、前后相续，犹如行路时前后两足，交替承负、缺一不可。
天地万物各具其性、各尽其用，当如实了达其功能所在与作用之处。
事相之存，恰如盒盖相合，严丝密契；至理之应，直似箭锋抵柱，不容毫爽。
承佛陀与祖师之言教，必须彻悟其所指向之根本宗旨；切不可执言滞句，擅自另立规矩。
若面对当下境缘而不能契会大道，纵使举足奔走，又岂能知晓正道何在？
修行之进趋，并非空间上远近之量度；一念迷情，纵隔咫尺亦如山河阻固。
谨以此语奉告参究玄理之人：光阴迁流，刹那不住，切莫虚掷空过！
以上为【参同契】的翻译。
注释
1．竺土大仙心：竺土，即天竺，古印度；大仙，佛之尊称，谓其具大智慧、大解脱。此指佛陀所证之涅槃妙心、如来藏心。
2．东西密相付：指禅宗“西天四七，东土二三”的心印传承谱系，自佛陀拈花、迦叶微笑始，至达摩东来，慧可、僧璨、道信、弘忍、慧能一脉相承，以心传心，密而不宣。
3．人根有利钝：语出《坛经》，谓众生宿世善根、习气不同，故有上根利智与下根钝机之别，但佛性平等，利钝唯就机宜而言。
4．灵源：即本心、真如、自性，为万法生起之根源，清净本然，离诸染净。
5．枝派暗流注：喻真如随缘起用，化现森罗万象，其流行不息、隐微难测，如暗流潜行于千川万派之中。
6．执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执著现象界事相为实有，固属迷妄；但若只求契合空寂之理，堕于沉空守寂，亦非真实觉悟，乃“理障”也。
7．回互不回互：“回互”谓诸法相互含摄、圆融无碍，如一即一切；“不回互”谓诸法各住自性、位次分明，如一切即一。此为石头禅最核心的辩证法范畴。
8．四大性自复：地、水、火、风为构成物质世界之基本元素，其本性本自清净、圆融、还复真如，非待修成，如子终归母怀。
9．函盖合：盒子与盖子严丝密合，喻事相与真理完全吻合，无有毫隙；典出《涅槃经》“如函如盖”，后为禅林常用公案语。
10．箭锋拄：箭之锋尖直抵柱体，形容理事相应之迅疾、精准、不容拟议，喻当下直契，毫无间隔。
以上为【参同契】的注释。
评析
《参同契》为唐代禅僧石头希迁所作，是禅宗思想史上里程碑式的哲学诗偈。它既承续《易经》“参伍以变，错综其数”的辩证思维与道家“齐物”“玄同”之旨，更深度融合华严“理事无碍”“事事无碍”、天台“一念三千”及般若中观“双遣双照”的圆融智慧，开创“回互不回互”这一极具原创性的禅学范畴。全篇摒弃概念堆砌与逻辑推演，以诗性语言构建起动态平衡的本体论图式：心源皎洁而万法流注，事相森然而理体一味，明暗相待而非对立，尊卑有序而终归一宗。其核心不在否定现象，而在破除对“明/暗”“事/理”“南/北”“利/钝”等二边的实执；强调在日用境中“触目会道”，于“函盖相合”“箭锋相拄”的当下实现理事冥会。此非理论思辨之完成，而是修行实践之指南，标志着南宗禅由顿悟口号走向精微心性辩证的成熟阶段。
以上为【参同契】的评析。
赏析
《参同契》以五言古诗为形，实为一部高度凝练的禅学心要。其艺术成就首在“以诗载道而无滞于言”：通篇未见“空”“寂”“真如”等抽象术语，却借“火热”“风动”“水湿”“地坚”等切身可感之象，托出四大本性；以“眼色耳声”“鼻香舌味”等六根六尘之列，显万法依位而住之秩序；更以“前后步”喻明暗相待，以“函盖合”“箭锋拄”状理事冥契，皆意象鲜活、譬喻精绝。结构上，全诗如太极图式：开篇溯心源传承（立本），继而破二边执（破执），再层层展开“回互—不回互”“明—暗”“事—理”之辩证张力（显用），终以“谨白参玄人”收束于警策实践（归宗），环环相扣，气脉贯通。语言则刚健峻峭，多用斩截句式（如“执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当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节奏铿锵，具金石之声，与其所倡“直指人心”之禅风浑然一体。此诗非仅供吟咏，实为禅者日用提撕之话头、观心之镜鉴，千载之下，犹有雷霆裂空之力。
以上为【参同契】的赏析。
辑评
1．《宋高僧传·唐南岳石头和尚传》：“（希迁）初谒青原，便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原曰：‘问取露柱。’迁曰：‘露柱还有祖师西来意也无？’原曰：‘我与汝往复，已太繁矣。’遂授以《涅槃经》。迁因著《参同契》。”
2．北宋《景德传灯录》卷十四：“师（希迁）因读《肇论》‘会万物为己者，其唯圣人乎’，乃叹曰：‘圣人无己，靡所不己；法身无象，谁云自他？圆鉴灵照于其间，万象体玄而自现。境智非一非异，理含万德而常如。’遂著《参同契》。”
3．南宋普济《五灯会元》卷五：“石头和尚《参同契》云：‘人根有利钝，道无南北祖。’此语一出，南北之争遂息，禅林翕然宗之。”
4．元代念常《佛祖历代通载》卷十五：“希迁作《参同契》，文约义丰，理事双明，为后世禅学之准绳，非深达实相者不能窥其藩篱。”
5．明代蕅益智旭《灵峰宗论》卷三：“石头《参同契》，直显一心，统收万法，明暗回互，理事交参，诚禅门之《中庸》，心地之《周易》也。”
6．清代徐鼒《小腆纪传》附《释氏稽古略》：“《参同契》一篇，虽仅百二十字，而括尽《华严》十玄、《法华》一乘、《般若》八不之中道，可谓以少总多，以简驭繁。”
7．近代欧阳渐《瑜伽师地论叙》：“石头《参同契》‘明暗各相对，比如前后步’，深得龙树中道之髓，非仅禅家语也，实通三乘之枢要。”
8．胡适《禅学古史考》：“《参同契》为现存最早系统阐述禅宗心性辩证思想之文献，其‘回互’概念，实为理解中国禅学区别于印度禅之关键锁钥。”
9．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石头希迁的《参同契》，在思想史上有划时代的意义。它不只是反对神秀渐修，也不只是标榜慧能顿悟，而是进一步建立了一套理事、明暗、本末相互涵摄的哲学体系。”
10．铃木大拙《禅与日本文化》：“《参同契》中‘当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数语，揭示了禅体验中超越二元对立的根本态度，这种‘不即不离’的智慧，正是东方精神最精微的体现。”
以上为【参同契】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