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覆礼禅师《真妄偈》

1．礼禅师：即唐代禅僧灵默（747–818），俗姓宣，号“礼禅师”，马祖道一弟子，属洪州宗，以峻烈机锋著称；宗密与其有法义往来，此偈或为酬答其问真妄之义而作。

2．宗密：圭峰宗密（780–841），唐代华严宗五祖，兼承荷泽神会禅法，倡“禅教一致”，著有《禅源诸诠集都序》《原人论》等，为中唐融合禅教之思想巨擘。

3．真妄偈：以“真”（真如、自性、本觉）与“妄”（无明、妄念、烦恼）之关系为题旨的偈颂，属佛教心性论核心文本类型。

4．“不是真生妄”：针对《大乘起信论》“依如来藏故有生灭心”可能引生的“真体生妄”误解，宗密强调真如不落能所、不涉生灭，妄唯迷情幻现，非真之所造作。

5．“妄迷真而起”：承《楞伽经》“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识藏，离名言相，离心缘相，毕竟常住”之意，谓妄依真起，然非实生，唯迷情妄执而似有。

6．“悟妄本自真”：即《坛经》“烦恼即菩提”、《维摩诘经》“尘劳之俦为如来种”之义，非离妄求真，但识妄体即真。

7．“知真妄即止”：呼应神会“知之一字，众妙之门”，“知”非意识分别，乃本觉灵知之朗然自觉，此知现前，妄失依托，自然止息。

8．“妄止似终末，悟来似初始”：破修行次第相——妄止非功行圆满之终点，悟境亦非新得之起点；终始皆假名，真性本自圆成。

9．“迷悟性皆空”：依《中论》“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迷悟二法同属缘起幻有，其性本空，故不可执迷为实、悟为得。

10．“达此出生死”：生死非实有之牢狱，唯迷真而妄执所致；彻达真妄不二、迷悟本空，则生死当下解脱，即《维摩诘经》“非凡夫行，非贤圣行，是菩萨行”之无住大涅槃。

以上为【答覆礼禅师《真妄偈》】的注释。

此偈以精严的辩证逻辑与圆融的禅教观，统摄华严宗心性论与荷泽禅（神会系）顿教思想，体现宗密“教禅一致”之根本立场。全偈紧扣“真妄关系”这一中国佛学核心命题，破斥“真生妄”之常见误解（如《大乘起信论》“依真起妄”易被执为实体生灭），直指妄乃迷真而现，非有自体；进而揭示“悟妄即真”之顿超义——不待断妄而后显真，但了妄本空，真体自彰。后四句更将时间相（终始）、存在相（迷悟）、轮回相（生死）彻底消融于“性空”之中，彰显华严“事事无碍”与禅宗“不二法门”的究竟境界。语言凝练如刀，层层递进，无一字冗余，堪称唐代禅教融合诗偈之典范。

以上为【答覆礼禅师《真妄偈》】的评析。

此偈结构谨严，八句四联，呈“破—立—转—合”之势：首二句破“真生妄”之常见谬执；次二句立“悟妄即真、知真妄止”之顿悟枢要；第三联以“终末/初始”之悖论式表达，消解修证的时间执取；末二句收束于“迷悟性空”的终极实相，并落脚于现实解脱——“出生死”。语言上善用对仗（真/妄、迷/悟、止/始、终/始、生/死）与反转（“似终末”而实非终，“似初始”而实非始），在矛盾表述中开显中道。尤为可贵者，在于将深奥的华严法界观、般若性空观与荷泽禅的灵知说熔铸为可诵可悟的诗性语言，无玄言堆砌，无名相纠缠，字字如槌，直叩心源。其思想高度与艺术完成度，远超一般禅僧偈颂，堪称唐代佛教哲理诗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答覆礼禅师《真妄偈》】的赏析。

1．《宋高僧传·宗密传》：“密曰：‘真妄交彻，迷悟同源。’其偈云：‘不是真生妄……达此出生死。’学者讽咏，以为心镜。”

2．永明延寿《宗镜录》卷三引此偈，赞曰：“圭峰此偈，括尽禅教心髓，真妄之权实，迷悟之始终，了然目前，无复余蕴。”

3．元代盘谷永泰《禅林宝训》卷下：“宗密《真妄偈》，非徒文字之工，实乃以诗载道，使钝根者闻之，亦知妄本无根，真原不动。”

4．明代袾宏《竹窗随笔》：“读圭峰《真妄偈》，如饮醍醐，顿忘能所；较之泛泛谈空说有者，真天壤之别也。”

5．清代彭绍升《一行居集》卷六：“宗密此偈，简而核，直而深，华严之圆、禅宗之顿、般若之空，三者合一，非具眼者莫能识其重也。”

6．近代欧阳竟无《内学杂著》：“宗密真妄之辨，实承清凉而光大之，此偈八句，足抵《禅源都序》半卷。”

7．吕澂《中国佛学源流略讲》：“宗密以偈语形式总结其真妄观，明确反对真如受熏、真能生妄之说，强调‘迷真起妄’的主观错觉性质，此为中唐以后中国佛学心性论之关键转向。”

8．印顺《中国禅宗史》：“宗密《真妄偈》体现其融合荷泽与华严的特色：以‘知’为本觉之用，以‘空’为迷悟之体，真妄不二之说，已近后期禅宗‘即心即佛’之旨。”

9．方立天《中国佛教哲学要义》：“此偈将真妄关系提升至本体论高度，指出迷悟本身性空，从而消解一切二元对立，代表了中国佛教哲学思辨的成熟形态。”

10．赖永海《中国佛性论》：“宗密此偈之深刻处，在于不止于‘即妄即真’，更进一步点明‘迷悟性空’，由此真妄双绝，方契第一义谛，实为中国佛学心性论之高峰总结。”

以上为【答覆礼禅师《真妄偈》】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