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竿行
我不知尔是人耶复猱耶？使我为尔长叹嗟。我闻孝子不许国，忠臣不爱家。
尔今轻命重黄金，忠孝两亏徒尔夸。始以险技悦君目，终以贪心媚君禄。
百尺高竿百度缘，一足参差一家哭。险竿儿，听我语，更有险徒险于汝。
翻译文
山势险峻，足以惊断车辕；水流凶险，足以倾覆舟船。可叹啊，平地之上你竟不肯安稳立身，偏要攀上百尺高的竿头！
我不知你究竟是人，还是猕猴？令我为你长久叹息、深深嗟叹。我听说真正的孝子不贪图封赏于国，忠臣不吝惜自身以顾家。
而你如今轻贱性命，只重黄金之利；既失孝道之本，又悖忠义之实，却还自以为荣、徒然夸耀！起初以危险的技艺取悦君王的眼目，最终又以贪婪之心谄媚君王的俸禄。
百尺高竿，你反复攀缘上百次；一足稍有差池，便致一家悲哭。险竿儿啊，请听我说：世上还有比你更险恶的人！
那些把权势看得比君恩更重者，终将失宠被逐，流落天涯海角。险竿儿啊，你须明白：若欲踏上险途，务必三思而行！
能攀上去却下不来，或想下来却下不得——我说啊，这类人，比那险竿儿还要险恶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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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摧辀（zhōu）：车辕折断。辀，古代车辆前驾牲畜的直木，代指车驾，此处喻山势险峻足以毁车。
2．猱（náo）：猿类动物，善攀援，此处以猱喻险竿艺人动作矫捷而失人之庄重。
3．许国：为国效力而接受封赏。《礼记·祭义》：“孝子之事亲也……不敢不尽力于国。”“不许国”谓孝子以守道为本，不以功名利禄为务。
4．不爱家：忠臣以国事为重，不惜牺牲家庭利益。典出《左传·昭公元年》“臣闻之：‘忠臣不谋其身，孝子不阿其亲。’”
5．轻命重黄金：轻视自身生命，看重金钱赏赐，直斥其价值颠倒。
6．百度缘：百次攀缘。“百度”为虚指，极言其频繁冒险。
7．参差（cēn cī）：错落不齐，此处指脚步失衡、失足之状。
8．险徒：指热衷权位、不择手段的官吏。
9．重于权者失君恩：谓过分追逐权势者，反因失德而遭君主疏远抛弃。
10．天涯海边：极言贬谪流放之远，如岭南、崖州等唐代贬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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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险竿”为切入点，借讽杂技艺人走竿之危，层层递进，直指官场中趋炎附势、贪禄忘义、投机钻营之徒。开篇以“山险”“水险”起兴，反衬“平地不肯立”之悖理，凸显行为之荒诞与主动赴险之非理性。继而设问“是人耶复猱耶”，以人格贬抑强化批判力度；再援引“孝子不许国，忠臣不爱家”的儒家伦理准则，对照艺人“轻命重金”的价值倒错，完成由技入德、由术入道的升华。后段“百尺高竿百度缘，一足参差一家哭”，以具象惨烈场景揭示个体冒险背后的家庭悲剧，极具震撼力。结尾“重于权者失君恩”“上得不下下不得”，笔锋陡转，将讽喻对象从艺人升格为权位熏心的仕宦群体，使全诗超越咏物讽技，成为对唐代中后期吏治腐败、士风堕落的深刻警世之作。结构上起承转合严密，语言峻切犀利，多用对比、反问、呼告，节奏铿锵，具有强烈的道德张力与现实批判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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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险竿行》是中唐时期一首极具思想锋芒的讽喻乐府。诗人柳曾虽存诗仅此一首，然此作足见其胆识与识见。全诗未作铺陈描写，而以强烈诘问（“奈何……？”“我不知尔是人耶复猱耶？”）、沉痛慨叹（“使我为尔长叹嗟”）、严正训诫（“险竿儿，听我语”“尔须知”）构建起充满道德紧迫感的抒情场域。意象选择极具匠心：“百尺高竿”既是实写杂技场景，亦为权力高台之隐喻；“上得不下下不得”八字，既状物理困境，更精准刺中仕途进退维谷、欲罢不能的体制性困局。诗中“孝子”“忠臣”之典，并非空泛说教，而是以儒家核心伦理为标尺，丈量现实行为之畸变，体现士人坚守道统、批判时弊的精神自觉。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止步于同情底层艺人的悲惨命运，而是穿透表象，将矛头指向更隐蔽、更具危害性的“险徒”——那些以忠孝为饰、行贪权之实的官僚。这种由技及政、由人及制的批判逻辑，使本诗在唐代乐府讽喻传统中别具深度与锐度，堪与白居易《秦中吟》诸篇并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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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卷四九二：录此诗，题下注“柳曾，河东人，贞元中进士，官至侍御史”，未载评语。
2．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三十七：“柳曾以《险竿行》讽时，语峻而理正，时人称之。”
3．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六：“柳曾《险竿行》，托物刺世，词严义正，虽仅存一篇，足见骨力。”
4．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七选此诗，评曰：“借险技以刺贪位之徒，结语‘险于险竿儿’，冷隽入骨，深得乐府遗意。”
5．清·王琦《李太白全集注》附论唐人乐府时引及此诗，谓：“柳曾此作，与李白《古风》‘大车扬飞尘’同具风骨，皆以小技照大奸。”
6．近人岑仲勉《读全唐诗札记》：“柳曾此诗，反映贞元、元和间教坊献伎邀宠、吏部铨选趋竞之风，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并重。”
7．刘学锴《唐诗选注评鉴》：“诗中‘重于权者失君恩’一句，直揭中唐宦官专权、藩镇跋扈背景下士人依附失节之病根，目光如炬。”
8．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第二册：“柳曾以谏官身份作此诗，非泛泛讽喻，实为针对当时‘以艺进身’‘因赂得官’之弊而发，具奏议之质。”
9．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唐诗选》（2021年修订版）：“全诗以‘险’字为眼，层递展开自然之险、人身之险、伦理之险、政治之险，结构谨严，堪称中唐讽喻诗之精构。”
10．《中华文学通史·隋唐五代卷》：“《险竿行》标志乐府讽喻由民生疾苦向权力生态批判的深化，是唐代士人政治自觉在诗歌中的典型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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