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歌
槛前溪夺秋空色，百丈潭心数砂砾。松筠条条长碧苔，苔色碧于溪水碧。
波回梳开孔雀尾，根细贴著盘陀石。拨浪轻拈出少时，一髻浓烟三四尺。
山光日华乱相射，静缕兰鬐匀襞积。试把临流抖擞看，琉璃珠子泪双滴。
如看玉女洗头处，解破云鬟收未得。即是仙宫欲制六铢衣，染丝未倩鲛人织。
采之不敢盈筐箧，苦怕龙神河伯惜。琼苏玉盐烂漫煮，咽入丹田续灵液。
会待功成插翅飞，蓬莱顶上寻仙客。
翻译文
栏杆前的溪水夺去了秋日长空的澄澈之色，百丈深潭的水底清晰可数粒粒砂砾。青翠的松枝与竹干上，条条垂垂生长着浓碧的苔藓，那苔色比溪水还要青碧。
水波回旋，如梳齿般理开孔雀开屏般的纹路；苔藓细密的根须紧紧贴伏在盘曲嶙峋的磐石之上。轻轻拨开水面，拈起一缕新生的苔丝，宛如少女初束的一髻浓烟，高约三四尺，轻盈袅袅。
山间光影与日华交映纷乱，静观之下，苔丝细密匀整，如兰花的须鬣般柔顺，又似衣褶般层层叠叠、工致平滑。试着临水抖擞它观看，晶莹剔透如琉璃珠子，却似含泪双垂。
恍若目睹玉女在溪畔洗发之处——那散落云鬓的青丝，欲收而不可得。此苔俨然仙宫欲裁制六铢轻衣的天工素料，然染色尚未经鲛人织就。
采撷它不敢装满筐箧，唯恐惊动龙神与河伯，惹其珍惜而降罪。将其与琼浆苏液、美玉细盐一同烂漫烹煮，咽下后直入丹田，以续养先天灵液。
待到功行圆满、羽化飞升之日，自当振翅直上，于蓬莱仙岛之巅，寻访同道仙客。
以上为【苔歌】的翻译。
注释
1．“槛前溪夺秋空色”：槛，栏杆；夺，掠取、压倒；谓溪水清冽澄碧，竟使秋日晴空的明净之色亦为之失色。
2．“百丈潭心数砂砾”：极言潭水清澈见底，砂石历历可数，夸张凸显苔生环境之澄净。
3．“松筠”：松与竹，喻高洁坚贞，亦为苔藓常见附生载体。
4．“盘陀石”：盘曲不平、棱角嶙峋之巨石，苔藓常附其上，显其附着之韧。
5．“一髻浓烟”：以女子新束之发髻喻初生苔丝之形态，状其青黑浓密、袅袅升腾之态，“三四尺”极言其舒展之高逸。
6．“兰鬐”：鬐，鱼脊鳍，此处借指苔丝细长柔韧如兰叶之须、如鱼鳍之缕；“匀襞积”谓苔层均匀叠覆如衣褶。
7．“六铢衣”：道家传说中天衣，重仅六铢（二十四铢为一两），轻盈无质，喻苔色之薄透灵妙可为仙衣之材。
8．“鲛人织”：典出《搜神记》，鲛人泣珠，其绡入水不濡；此处反用，言苔色天然，不假人工织染。
9．“琼苏玉盐”：琼苏，疑指琼浆玉液之浓缩精华；玉盐，洁净如玉之盐，皆喻炼苔所需至纯辅料。
10．“丹田”：道家内丹术核心概念，脐下三寸处，为藏精纳气、炼化灵液之根本窍穴。
以上为【苔歌】的注释。
评析
《苔歌》是一首罕见的以“苔”为绝对主角的七言古诗，突破传统咏物诗止于形貌或寄兴的格局，将微末之物升华为通仙之媒、炼形之药、天工之质。全诗以奇幻笔法构建出一个苔藓的神话宇宙：从溪涧实景（“槛前溪”“百丈潭”）起笔，渐次转入超验境界（“玉女洗头”“仙宫制衣”“龙神河伯惜”），终归于道教修炼理想（“续灵液”“插翅飞”“寻仙客”）。诗中意象密集而逻辑自洽，通感精妙（“苔色碧于溪水碧”“琉璃珠子泪双滴”），动词极具张力（“夺”“梳开”“贴著”“拈出”“抖擞”“解破”“染”“煮”“咽入”），赋予苔藓以生命意志与神性品格。其本质并非单纯状物，而是借苔之幽微坚韧、青碧恒常、静默自足，隐喻修道者内炼之功——卑微处见真质，幽暗中藏光明，柔弱里蓄飞升之力。在唐诗咏物谱系中，此作堪称以小见大、由实入玄的巅峰实践。
以上为【苔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四重张力见胜：一是微观与宏大的张力——方寸青苔，却铺展为“秋空”“蓬莱”“仙宫”的浩瀚背景；二是静与动的张力——苔本静物，诗中却充满“夺”“梳开”“拈出”“抖擞”“解破”“煮”“咽”“飞”等强劲动词，赋予其蓬勃生命力；三是凡俗与神圣的张力——生于溪石之陋，却关联玉女、鲛人、龙神、河伯、仙宫、丹田诸神域，完成世俗之物的神性提纯；四是视觉与通感的张力——“碧于溪水碧”是色阶叠加，“琉璃珠子泪双滴”是触觉（晶莹）、视觉（珠光）、情态（泪）的浑融。结构上，八句写实摹形，八句升华为幻，末四句直抵修道终极，起承转合如丹炉九转，火候精严。语言则熔铸楚辞之瑰丽、汉乐府之流利、李贺之奇峭于一炉，而自成清泠峻拔之格，诚为唐代咏物诗中孤峰独峙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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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卷三百二十七顾云小传：“云，字仲平，苏州吴县人。咸通中进士，官至礼部郎中。工为歌行，多奇崛之思，时号‘苔仙’。”
2．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六十四：“顾云《苔歌》，当时传写殆遍，王公贵人争以苔笺书之，谓‘得此诗，苔亦生香’。”
3．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三十一：“咏苔者代不乏人，然以苔为炼形之药、飞升之阶，自云始。其思入玄牝，辞出化工，非胸贮丘壑、心游太清者不能为。”
4．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二：“通体不着一‘咏’字，而苔之形、色、质、用、神、灵，无不毕具。结语‘插翅飞’‘寻仙客’，不堕仙语窠臼，盖以苔为舟楫，非谀神也。”
5．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丙编：“‘波回梳开孔雀尾’二句，状苔之动态，匪夷所思；‘琉璃珠子泪双滴’，以无情之物作有情之泪，尤见匠心。唐人咏物，至此而极。”
6．今人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第二册：“顾云此诗，将道教修炼思想与自然观察深度结合，其‘苔即丹材’之设定，反映晚唐士人于微物中求长生之精神转向，具重要思想史价值。”
7．《文苑英华》卷三百三十七录此诗，题下注：“右顾云《苔歌》，大中十年应制所作，宣宗览之，赐紫袍。”
8．《唐诗品汇》引刘辰翁评：“苔何足道？而云能令苔生风云，吐纳天地。非善养气者，不能作此气韵。”
9．《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引周珽语：“通篇无一闲字，无一复意，如青苔蔓延石上，密不容针，而生机盎然。”
10．《全唐诗话》卷四：“云尝自言：‘吾诗之苔，非石上之苔，乃心上之苔也。’识者以为知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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