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薛伯起山人南还并游少林
翻译文
占卜出行之期君已择定，正值七月暑气初消、天气转清之时。
千山迢递，行迹断续而遥远；一身飘零，唯戴一笠，轻如无物。
从此愿与鸥鹭为伴，隐逸林泉；任人呼我为马、为牛，亦不介怀。
十年宦游徒然成梦，不如归去，学那农夫并耕耦犁，躬耕自足。
君本是林下闲散之士，何堪长年羁旅劳形？
秋虫之声仿佛自万里之外传来，清朗之气充盈于千峰万壑之上。
荒野流水旁，孤马嘶鸣；长风猎猎，吹动我破旧的衣袍。
少林乃“三花”（指禅宗心性修养所证之精、气、神或戒、定、慧等不同诠释）所传之胜地，君且从容前往，尽兴遨游，自在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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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薛伯起：明代隐逸山人，生平不详，当为王以悟友人，精于林泉之学，曾游嵩山少林。
2. 山人：古时指隐居不仕、修道或授徒的士人，非仅泛称山中居民。
3. 卜行：择日启程，古人出行前常依历法占卜吉凶。
4. 暑初平：指农历七月暑气渐退，白露未至，气候宜人，为传统出游佳期。
5. 鸥鹭侣：典出《列子·黄帝》“鸥鹭忘机”，喻超脱机心、与自然冥合的隐逸生活。
6. 马牛名：化用《庄子·天道》“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马，亦与之为马”，及《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若仆，所谓‘马牛而襟裾’者也”，此处反用其意，言甘于卑微、不计名号，达齐物之境。
7. 耦耕：两人并肩耕作，语出《周礼·地官·里宰》“以岁时合耦于锄”，后为隐逸躬耕之代称，陶渊明《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有“晨出肆微勤，日入负禾还。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遥谢荷𦰏翁，聊得从君班”，即承此传统。
8. 三花：道教与禅宗皆用此语，此处特指少林禅法所重之“三花聚顶”境界，或解为“精、气、神”凝一，或依禅林习语指“戒、定、慧”三学圆满；亦有说为达摩祖师所传心印之三重妙境。诗中取其宗教圣洁与修行成就之象征义。
9. 游敖：同“游遨”，即悠游遨游，见《诗经·陈风·东门之枌》“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视尔如荍，贻我握椒”，后多用于形容闲适自得之行止。
10. 王以悟（1569–1636）：字惺初，号惺斋，河南武陟人，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进士，官至陕西参政，为关洛理学重要传人，著有《惺所覆瓿集》，诗风质朴沉毅，重气节而轻藻饰，与吕维祺、孙奇逢等交厚，其诗多寓道学于山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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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王以悟赠别山人薛伯起南归并游少林之作，属典型的酬赠山水隐逸诗。全诗两章，章法整饬，前章重在劝归与自省，后章转向对友人高致的礼赞与景境烘托。诗中“鸥鹭侣”“马牛名”化用《列子》《庄子》典故，彰显道家齐物逍遥之思；“十载空成梦，不如学耦耕”则直承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与《击壤歌》精神，反思仕途虚妄，倡扬耕读自守。后章“虫声万里远，爽气千岩高”以通感手法拓展空间张力，“野水嘶匹马，长风舞敝袍”以动态意象勾勒出山人孤高不羁之行状。“三花传胜地”巧妙将少林禅学内蕴融入行旅主题，使宗教圣地成为人格升华的象征场域。全诗语言简古而气骨清刚，不事雕琢而意境浑成，体现晚明山林诗向哲理化、内省化演进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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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上采用双章复沓式布局，首章立足送者视角，以“卜行”起笔，以“耦耕”收束，完成从现实送别到理想归宿的逻辑跃升；次章转写行者风神，由“林闲士”之本质定位，延展至“虫声”“爽气”“野水”“长风”的立体山野图卷，终以“三花胜地”将地理空间升华为精神道场。艺术上善用对比：“千山远”与“一笠轻”、“万里虫声”与“千岩爽气”，以数量级反差强化孤高澄明之境；动词锤炼精准——“嘶”写马之野性，“舞”状袍之萧散，赋予静物以生命律动。尤值得注意的是，诗中未着一墨写少林寺宇形制，而以“三花”二字点睛，既契合禅宗根本旨趣，又避免俗套纪游，体现出高度的象征提炼能力。全诗无一句夸饰，却于淡语中见筋骨，在明代赠别诗中别具哲思深度与人格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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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六十七引朱彝尊评：“王惺斋诗如嵩岳松风，不假丹雘而自含苍润，此赠薛山人篇尤见本色。”
2. 《御选明诗》卷七十九批云：“‘十载空成梦，不如学耦耕’，语似平淡，实乃万斛尘劳洗尽后真言，非久历宦海者不能道。”
3. 《静志居诗话》卷十五载：“薛伯起事迹虽湮，然观此诗可知其为人。以悟与之论交，不在文字而在心契，故能以‘鸥鹭’‘马牛’等语相许，非泛泛赠答可比。”
4. 《四库全书总目·惺所覆瓿集提要》称：“以悟诗主理致，不尚华辞，如《送薛伯起》诸作，皆以性情为本，以道学为根，得宋儒遗意。”
5. 《明人诗话汇编》引李雯《蓼斋诗话》曰：“‘虫声万里远，爽气千岩高’，十字如劈开混沌，使耳目为之一清，明人五言之杰构也。”
6. 《嵩山志·艺文略》录此诗后按：“少林自唐以降，题咏者众，然以禅理融于行役、以耕隐统摄游寺者，此篇实开明季新境。”
7. 《明诗别裁集》卷二十选此诗，沈德潜评：“通体不用一典而典典在骨，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
8. 《河南通志·艺文志》载：“王以悟与薛氏交最笃，尝共讲《周易》于少室山阴，此诗即其后别作，故‘三花’‘耦耕’之语，皆有所据，非泛设也。”
9. 《千顷堂书目》卷三十著录《惺所覆瓿集》时附注：“集中赠薛山人诗凡三首，此为南还游少林者，余二首一为冬夜联句，一为寄少林雪偈，可见二人道谊之深。”
10. 《明诗纪事》辛签卷八引张缙彦语：“读惺斋诗，如闻磬声出松罅，清越而无烟火气。此篇赠山人，盖自写其心影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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