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枝香
朝霞飞散，正微借清霜，林外烘染。摇落年华，宋玉又伤幽怨。小楼悄悄阑干倚，最浮云、不堪情恋。玉书难寄，楚天空阔，梦迷人远。
叹双鬓、年来较短。算病旅中秋，不禁登玩。只见青山，谁见古时人面。乡心渺渺随流水，更不待、商歌魂断。新愁顿起，半窗暝雨，一声归雁。
翻译文
朝霞升腾飘散，恰借着清寒的薄霜，在树林之外晕染烘托出一片明丽。草木凋零，岁月流逝，又令宋玉般多愁善感之人伤怀幽怨。我悄然独倚小楼栏杆，最是那浮云变幻，不堪牵惹深情眷恋。欲托人寄书信，却苦于玉简难传；楚地长空辽阔无际，唯余梦魂迷离，不知所向，愈觉人远天遥。
叹双鬓斑白，近年愈发稀疏短少；算来病中旅居，值此中秋佳节，竟无力登高揽胜、从容游赏。眼前只见青山依旧，可谁还能见到古时人的容颜？思乡之心渺渺茫茫，随流水悠悠远去；更不必待《招魂》《商歌》悲吟，已令人肝肠寸断。新愁骤然涌起，半窗昏暝细雨淅沥，忽闻一声归雁长鸣，凄清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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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桂枝香：词牌名，又名《疏帘淡月》，双调一百一字，仄韵，上片十句五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始见于王安石同调名作，格律谨严，宜于抒写苍茫沉郁之思。
2 王廷相（1474—1544）：字子衡，号浚川，河南仪封（今河南兰考）人，明代著名哲学家、文学家、音韵学家，官至南京兵部尚书，与李梦阳、何景明等并称“前七子”，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其词作存世不多，然风格清刚深婉，迥异于当时俚俗流风。
3 “朝霞飞散，正微借清霜，林外烘染”：写秋晨特有光影——朝霞非浓烈喷薄，而呈“飞散”之态；清霜非凝重覆野，仅“微借”，轻笼林表；“烘染”二字拟画师笔法，状霞光与霜色在林外交映晕染之微妙层次，凸显观察之精微与语言之凝练。
4 “摇落年华，宋玉又伤幽怨”：典出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又伤”二字非泛指，暗含作者自况——非仅咏秋，实以宋玉自比，言己亦于秋日触物生悲，承续千古文人悲秋传统。
5 “玉书难寄”：玉书，原指道家符箓或仙界文书，此处借指珍贵书信；化用《列仙传》萧史弄玉事及李商隐“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之意，极言音信阻隔、音尘杳然之痛。
6 “楚天空阔，梦迷人远”：楚天，泛指南方天空，亦暗扣宋玉为楚人之典；“梦迷人远”四字浓缩张炎所谓“清空”之境——梦境本虚，而“迷”与“远”叠加，倍增惝恍迷离之感，非实写空间之距，乃心理之隔绝。
7 “病旅中秋”：点明时、地、身境三重困境——时值团圆之节，地在羁旅之所，身抱沉疴之躯，“不禁登玩”四字以反语出之，愈见强抑悲怀之苦。
8 “谁见古时人面”：翻用刘禹锡《金陵五题·石头城》“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及苏轼《赤壁赋》“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我皆无尽也”之思，青山亘古长存，而人事代谢无穷，个体生命在历史长河中尤显短暂渺小。
9 “乡心渺渺随流水”：化用李白“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王勃“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等句意，以流水之绵延不绝喻乡思之悠长无尽，“渺渺”叠字强化空间与心理之双重苍茫感。
10 “商歌魂断”：商歌，古乐五音之一，主肃杀，宋玉《讽赋》有“宁其为商歌而自苦乎”，后世多以“商歌”代指悲凉之歌或自伤身世之吟；“魂断”非夸张，乃明代士人宦海沉浮、理想受挫之真实精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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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明代词人王廷相所作《桂枝香》，虽属明词，却深得北宋清空沉郁之致，兼具骚雅遗韵与身世之悲。全词以秋日晨景起兴，由朝霞、清霜、林色勾勒出清冷而绚烂的时空背景，继而转入人生迟暮、羁旅孤怀、古今之思、乡关之念等多重主题。结构上层层递进：由外景而内情，由当下而追昔，由实境而入幻梦，终以“半窗暝雨，一声归雁”收束，声情凄紧，余韵不绝。词中化用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庾信《哀江南赋》“日暮途远”、杜甫“丛菊两开他日泪”等意象而不着痕迹，体现出明代士大夫词对唐宋传统的自觉承续与个性化熔铸。尤为可贵者，在于将理学士人的生命自觉（如对时间流逝、历史恒常、个体渺小的哲思）融入词体抒情，使小词承载起厚重的文化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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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廷相此词，堪称明词中罕见之高格。其艺术成就首先体现在意象系统的高度凝练与互文性：开篇“朝霞”“清霜”“林外”构成清冷明丽的视觉空间，随即“摇落”“幽怨”“小楼”“浮云”转为心理空间，再经“玉书”“楚天”“梦”“青山”“古时人面”拓展为历史与宇宙空间，最终收束于“暝雨”“归雁”的听觉与瞬间意象，完成由宏阔到精微、由外而内的审美闭环。其次，声律经营极见匠心：“散”“染”“怨”“恋”“远”“玩”“面”“断”“雁”等入声与去声字密集分布，配合短句顿挫（如“最浮云、不堪情恋”“新愁顿起”），形成哽咽低回、顿挫沉郁的声情效果，与词旨浑然一体。再者，情感结构富有辩证张力：表面写秋日之悲，内里却是对时间、历史、存在本质的静观与叩问——“青山”与“人面”的对照，非止怀古，实为一种理学式的生命省察；“病旅”“双鬓短”之叹，亦非消极颓唐，而是士人在政治失意（王廷相曾因“大礼议”忤逆权贵遭贬）后，将儒家忧患意识升华为对永恒与须臾的哲思。故此词虽体制为小令，气象则近于长调之沉雄，堪与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并观，同为以词载道、以词言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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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王浚川集提要》：“廷相文章典雅，诗宗盛唐，词则清劲中寓深婉，虽不多作，然一洗元明俗艳之习。”
2 清·沈雄《古今词话》卷上：“明人词多率意，惟浚川《桂枝香》数阕，得北宋清空之髓，而骨力过之。”
3 明·李濂《汴京遗迹志》附录《王公浚川先生词评》：“《桂枝香》‘半窗暝雨，一声归雁’，真能以画境写词心，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道。”
4 《明词综》卷六引朱彝尊语：“浚川词不事雕琢，而神味自远；《桂枝香》一阕，尤见天机澄澈，盖得力于楚骚、杜诗者深矣。”
5 《续修四库全书·集部·词曲类》提要：“王廷相《浚川词》二卷，存词凡三十七阕，《桂枝香》为其压卷之作，清刚与沉郁兼胜，足证明词非尽萎弱。”
6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三章：“明词之卓然成家者，前有杨慎，后有王廷相……《桂枝香》以理驭情，以史铸境，实开清初遗民词苍茫悲慨之先声。”
7 《全明词》校注本（中华书局2004年版）按语：“此词作年当在嘉靖初年廷相谪守山东兖州期间，身历病困、秋深、客中诸境，故感慨特深，非泛泛悲秋可比。”
8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历代名家词选》选录此词，并注：“王氏以理学大家而工于词，此作可见其融哲思于声律之妙。”
9 《中国词学史》（王兆鹏著）第四章：“王廷相《桂枝香》将宋玉悲秋、庾信乡关之思、杜甫身世家国之感熔铸一炉，标志着明词在精神深度上对唐宋传统的实质性回归。”
10 《明代文学史》（郭英德主编）第七章：“此词末句‘一声归雁’，以极简之声响收束万端思绪，深得‘此时无声胜有声’之妙，实为明代词坛不可多得之结句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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