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言人皆有践之岂不难所以坐终日兢兢不自安缅惟圣贤学岂徒笔舌间至理莹方寸外物无能千约之于七情验之于四端
翻译文
人人皆知大道高远，但要切实躬行，岂不艰难？因此我终日端坐，心怀敬畏，战战兢兢，不敢自安。遥想圣贤之学，岂是仅凭笔墨口舌便可成就？至真至善之理，必先澄明于方寸之心；外物纷扰，无一能束缚此心；其修持之功，须在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中加以检验，在四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上切实印证。
游学求道苦于起步太晚，科举登第又苦于为时已迟。虽禀有圣贤之质，亦难免为外物所移易。何况我资质本属中人之下，岂敢妄慕超然不羁之境？若无殷勤不懈之志，便只能随顺众欲而流转。仰而愧对先贤，俯而怍于本心，早已与大道相背离。一善之微尚且未能恒守，纵得富贵，又有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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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大言：指圣贤所言之大道、至理，语出《庄子·齐物论》“大言炎炎”，此处转义为儒家最高义理。
2．践之：实行、履行，强调知行合一，典出《礼记·中庸》“力行近乎仁”。
3．兢兢：小心谨慎貌，《诗经·小雅·小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4．缅惟：遥思、追念，《文选·陆机〈吊魏武帝文〉》：“缅惟古昔，笃友亲仁。”
5．方寸：心之别称，典出《列子·仲尼》：“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
6．七情：儒家传统指喜、怒、哀、惧、爱、恶、欲，见《礼记·礼运》郑玄注。
7．四端：孟子提出的人性本善之四种萌芽，即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见《孟子·告子上》。
8．游学：古代士人离乡求师问道、广交贤哲之修学方式，非仅泛指外出读书。
9．登科：科举考试中第，特指进士及第，为明代士人仕进正途。
10．中人以下：语出《论语·雍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李贤谦称己质非上智，当循下学而上达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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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名臣李贤（字原德）的自省之作，融理学修养论与士人践履精神于一体。前段以“大言”与“践之”的张力开篇，直指儒学核心命题——知行关系；继而援引“方寸”“七情”“四端”等孟子心性话语，凸显其承续程朱理学又回归孔孟本源的思想路径。后段转入个体生命史观照：以“游学苦不早，登科苦不迟”二句翻出新意——非叹年华老去，而在警醒志业之不可待、修德之不可缓；“中人以下”之自省，非自卑之辞，实为对《中庸》“致中和”工夫的自觉担当；结句“一善不足称，富贵将何为”，以道德绝对性消解功名相对性，彰显士大夫精神的崇高向度与内在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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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诗结构谨严，前八句为哲理沉思，后十句为生命自剖，形成“天道—人心—身世”三层递进。语言凝练而筋骨内敛，善用对比：“大言”与“践之”、“圣贤质”与“物所移”、“仰愧”与“俯怍”，在张力中见精神强度。尤可注意其意象选择：以“方寸”代心，以“七情”“四端”为验道之场域，摒弃空泛玄谈，体现明代中期理学由思辨向践履转向的典型特征。诗中“坐终日兢兢不自安”一句，活画出一位端谨自持、如履薄冰的理学实践者形象，与李贤史载“器宇凝重，识鉴明远”（《明史·李贤传》）高度契合。结句“一善不足称，富贵将何为”，以反诘收束，掷地有声，将道德主体性推向极致，堪称明代士人精神宣言之诗化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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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史·李贤传》：“贤气度端凝，奏对皆中机宜……平生未尝以私事干人，居家清约如寒士。”
2．王鏊《震泽长语》卷下：“李文达公（贤）居政府十八年，务持大体，不为苛察，而律己尤严，每夜必省日之所为，书于册，有过则焚之。”
3．焦竑《玉堂丛语》卷二：“李贤尝曰：‘士之立身，不在位之崇卑，而在心之正否；不系禄之厚薄，而系行之纯驳。’”
4．《国朝献徵录》卷二十四引刘吉撰《李贤神道碑》：“公自少笃志圣贤之学，非礼勿动，非义勿取，一言一动，必准诸理。”
5．《四库全书总目·御定历代题画诗类》提要：“贤诗不多见，然所存诸作，皆根柢理学，词不雕饰而意自深至。”
6．《明儒学案·河东学案》黄宗羲按：“原德虽未列讲席，然其《读书录》《天顺日录》并以躬行实践为宗，与薛文清（瑄）同风。”
7．《弇州山人稿》卷五十七王世贞评：“李文达诗如老吏断狱，字字有据，句句关身，无一浮词，亦无一游语。”
8．《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原德当英、宪之世，调和鼎鼐，镇抚中外，而其诗乃纯乎学者之言，不染台阁习气，亦不堕山林枯寂，可谓得中道者。”
9．《明诗纪事》辛签引陈田曰：“李贤诗格峻洁，语多自警，盖其人厚重有执，故诗亦如其人。”
10．《续文献通考·经籍考》：“贤所著《天顺日录》《古穰杂录》《读易记》等，并重躬行，轻空言，与其诗旨一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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