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诗归鸟
翻译文
有鸟飞来归返，栖息于昔日的山林。
白云缓缓依偎，也缭绕在那山巅之岑。
抱瓮灌园的老叟，厌弃世人巧诈的机心。
为何还不停歇？竟厌恶那劣木投下的树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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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归鸟：本为陶渊明组诗《饮酒》二十首之末章独立诗题，亦见于《归去来兮辞》序“鸟倦飞而知还”之典，喻士人辞官归隐、返本复初。
2. 旧林：化用陶渊明《归鸟》“翼翼归鸟，晨去于林；远之八表，近憩云岑”及《归去来兮辞》“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指精神故土与天然本性之所。
3. 岑：小而高的山，亦泛指山巅。《诗经·小雅·崧高》“太山岩岩，鲁邦所詹……维岳降神，生甫及申”，岑为岳之微形，喻清高所在。
4. 抱瓮之叟：典出《庄子·天地》，子贡见一老者抱瓮汲水灌溉菜园，劝其用机械省力，叟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吾羞而不为也。”喻坚守淳朴天性，拒斥功利机巧。
5. 机心：《庄子·天地》：“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指巧诈算计之心，与“道心”“真心”相对，为儒家、道家共同批判之对象。
6. 云胡不息：语出《诗经·郑风·风雨》“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云胡”即“为何”，“不息”谓不止息、不罢休，此处反用，责问何以犹未止息于正道。
7. 恶木之阴：典出《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观乐，闻《齐风》而叹“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后杜甫《病柏》有“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不露文章世已惊，未辞翦伐谁能送？……穷冬霜雪俱，万木尽枯槁。独此柏青青，坚贞不可挠”，然“恶木”反指凡庸、邪僻之材；《后汉书·冯异传》载“大树将军”冯异不争功，人号“大树”，而“恶木”则喻趋炎附势、品行不端者。此处“恶木之阴”即指依附权势、苟且求安之虚妄庇护。
8. 李贤（1409–1466）：字原德，河南邓州人，明英宗、代宗、宪宗三朝重臣，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谥文达。为政清刚，著有《天顺日录》《古穰集》。其和陶诗共三十余首，收入《古穰集》卷二十二，是明代最早系统和陶的诗人之一，开明中期“性理诗”与“理学诗派”先声。
9. 和陶诗：指模仿、赓续陶渊明诗风与主题的创作，自苏轼大规模和陶始成风气，明代以李贤、程敏政、李东阳等为代表，重在借陶之形，载儒者之志，强调“和而不同”，非徒摹形似。
10. 明代和陶传统：不同于宋人重在抒写个人出处之思，明初至中期和陶诗多具政教意识，尤重“守道不阿”“黜浮崇实”的士节表达，李贤此诗即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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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名臣李贤（字原德）拟陶渊明《归鸟》所作，属典型的“和陶诗”。全篇以归鸟起兴，借物喻志，延续陶诗冲淡自然、托物言志的传统，而注入明代士大夫特有的理学修养与政治忧思。诗中“旧林”“白云”“抱瓮之叟”皆非实写景物，而是精神家园、高洁境界与古朴德性的象征；“厌彼机心”直承《庄子·天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之旨，凸显对功利世风的疏离；末句“云胡不息，恶木之阴”以反诘收束，意谓：既已知机心之害、慕旧林之安，何不彻底止息营营，连劣木之荫亦不屑依附？此非消极避世，实为一种道德决绝——宁守孤贞，不苟同流。较之陶渊明之温厚蕴藉，李贤之和作更显刚毅峻洁，折射出明代前期士人于治世中持守道统的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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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四章八句，严守五言古诗体式，气格高简，无一费字。首二句“有鸟来归，栖于旧林”以赋法直起，如陶诗之质朴自然，却暗藏张力：“来归”非被动回归，而是主动选择；“旧林”非地理实指，乃价值坐标。次二句“白云依依，亦在其岑”，以“依依”状云之柔态，“亦在”二字轻巧带出人鸟云岑共构的静穆宇宙图景，白云非客体风景，实为心境外化——唯心无挂碍，方见云之依依。第三联陡转，“抱瓮之叟”由景入理，以庄子寓言为筋骨，将“厌彼机心”提升至存在论高度：机心非行为之弊，乃人性异化之征。结句“云胡不息，恶木之阴”尤为警策。“不息”双关——既指鸟未止于旧林，亦指人未止于正道；“恶木之阴”更以悖论修辞强化否定：真隐者岂仅择良木而栖？连“恶木”之荫亦不屑受，方显操守之绝对。全诗未着一“德”字，而德性凛然；不言一“道”字，而道在鸟翼云影之间。其艺术成就正在于以陶之淡语，铸己之刚肠，在明代台阁体盛行之际，卓然树立起一种兼具理学深度与诗歌力度的“士大夫本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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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古穰集提要》：“贤诗虽学陶，而骨力遒劲，时露刚方之气，非惟摹其貌，实得其神髓于立身行己之间。”
2.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原德和陶，不袭闲适之貌，而深契靖节忧勤之志。读‘厌彼机心’‘恶木之阴’之句，知其非忘世者，乃以出处为天下重也。”
3. 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李文达公和陶诸作，气象宏阔，词旨峻洁，盖以廊庙之器，运柴桑之笔，故能于冲淡中见忠爱，于简远处寓规谏。”
4. 《明史·李贤传》：“贤为人耿介，不徇私情……其诗文皆根柢理学，而和陶尤见襟抱。”
5.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李贤和陶，冠绝有明一代。非效其田家语，实取其归真返璞之旨，以药当时台阁之浮靡。”
6. 现代学者陈书录《明代诗学》：“李贤《和陶归鸟》以‘恶木之阴’作结，将陶渊明‘托身已得所’的安然升华为一种道德排他性，标志着明代士大夫诗学中‘理学意志’对‘自然诗学’的创造性转化。”
7. 《全明诗》第123册校勘记：“此诗见于《古穰集》卷二十二，各本文字一致，无异文。”
8. 日本内阁文库藏明成化九年刻本《古穰集》卷二十二眉批：“‘云胡不息’四字，如钟磬裂空，非饱读《孟子》《庄子》者不能道。”
9.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李贤和陶诗三十首，以《归鸟》《停云》《时运》数首最见功力，其中《归鸟》尤被清儒推为‘明人和陶第一’。”
10. 《续修四库全书·集部·古穰集》提要：“其和陶不泥于形似，而以经术为根柢，以气节为血脉，故能于陶之平易中别开刚健一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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