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三首
翻译文
赵宋王朝世代仁厚宽和，优礼养士达三百年之久。
国势危殆之际，士人仍不负君主重托，其中尤以文状元为忠义之表率。
他们秉持大义，奋起勤王，披甲执锐，辗转周旋于战阵之间。
然而上天不佑大宋，国运如白日沉落于虞渊（喻王朝覆灭），不可挽回。
他们宁可如珠玉般粉身碎骨，也绝不苟且偷生、委曲求全如瓦砾般残存于世。
碧血洒在燕京街市（指元大都，今北京），其忠烈精魂光芒直冲云霄，辉映苍天。
可叹我生得太晚，未能亲随英烈驰驱效命、执鞭从征。
唯手持竹制如意，愤而击碎于空山之巅，以寄悲慨。
英魂杳渺，不知归向何方；我唯有涕泪纵横，茫然悲怆，无所依托。
以上为【读史三首】的翻译。
注释
1. 莫璠：字廷玺，号东篱，浙江会稽（今绍兴）人，明初隐逸诗人，洪武间尝被荐不就，工诗，有《东篱集》，今多佚，《明诗综》《静志居诗话》录其数首，风格刚健沉郁，多寄故国之思与节义之守。
2. 赵宋：即北宋与南宋，因皇室姓赵，故称。
3. 养士三百年：指自宋太祖建隆元年（960）至祥兴二年（1279）南宋灭亡，凡约319年；宋朝实行“与士大夫治天下”之策，优容文士，科举取士规模空前，故云“养士”。
4. 文状元：此处非专指某一人，而是以殿试第一名为象征，泛指宋末以文天祥（宝祐四年状元）、谢枋得（宝祐四年探花，亦常并称）等为代表的进士出身、坚守臣节的士大夫精英。
5. 勤王：指封建时代地方官吏或士绅起兵救援朝廷。宋末文天祥在赣州起兵、张世杰在泉州募兵、陆秀夫拥立二王海上抗元，皆属勤王之举。
6. 擐甲：穿上铠甲，出自《左传·成公十三年》“文擐甲执兵”，喻投身军旅、临危受命。
7. 虞渊：古代神话中日落之处，《淮南子·天文训》：“日入于虞渊之汜。”此处喻宋祚终结、天地晦冥。
8. 珠璧碎／瓦砾全：典出《北齐书·元景安传》“岂得弃本宗，逐他姓，大丈夫宁可玉碎，不为瓦全”，莫璠易“玉”为“珠”，更显士人清贵之质，强调气节不可玷污。
9. 燕市：燕京街市，元代称大都，今北京。文天祥于至元十九年（1282）十二月初九在大都柴市（近今北京府学胡同一带）从容就义，“碧血溅燕市”即指此事。
10. 竹如意：魏晋以来文人清谈雅器，亦为士人持以抒怀、击节之物；此处“击碎空山巅”，既承阮籍“穷途之哭”遗意，又具明代初期遗民诗特有的孤高决绝之态。
以上为【读史三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初诗人莫璠追怀宋末忠烈所作的组诗之一（今存仅此一首），以沉郁顿挫之笔，熔史实、气节与身世之感于一炉。诗中未拘泥于某位具体人物，而以“文状元”为典型意象，高度凝练地概括了南宋末年如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等士大夫群体舍生取义的精神风骨。“珠璧碎”与“瓦砾全”之对举，凸显儒家“杀身成仁”的价值抉择；“碧血溅燕市”化用《史记·刺客列传》“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及邹阳“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之意，又暗契文天祥被囚大都四年、就义柴市之史实。末段“手持竹如意，击碎空山巅”，以极具张力的动作收束，将历史悲情升华为个体生命对道义的庄严呼应，非徒吊古，实为立心——在元明易代不久、士节亟待重振的语境下，此诗堪称明代初期士人精神自觉的重要诗证。
以上为【读史三首】的评析。
赏析
全诗以五言古风写就，章法谨严而气脉奔涌。开篇“赵宋世忠厚，养士三百年”以宏观史识定调，奠定尊宋崇士的伦理基点；继以“时危不负主，繄彼文状元”陡转聚焦，树立人格典范；中段“勤王”“擐甲”“碧血”“精光”四组动词与意象密集叠加，节奏急促如金戈交击，再现忠烈赴难之壮烈场景；至“宁甘珠璧碎，不为瓦砾全”，以斩钉截铁之对仗完成价值宣言；结尾则由历史纵深骤然拉回个体当下，“嗟嗟吾生晚”一叹，时空张力沛然而出，“手持竹如意，击碎空山巅”以反常理之动作（如意本为雅器，岂宜击碎？空山本无凭依，何须击之？）达成情感爆破，使悲慨超越哀挽，升华为一种存在主义式的道德践行。通篇不用僻典，而典典切题；不事雕琢，而字字千钧，实为明初咏史诗中融史识、诗艺与士魂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读史三首】的赏析。
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莫璠诗骨清刚，有西昆余韵而无其靡丽，读《读史三首》诸作，凛然见宋人气节，非徒挦撦故实者比。”
2. 朱鹤龄《愚庵小集》卷十五：“东篱《读史》诸篇，以史为鉴，以诗立命，‘碧血溅燕市’句，直欲与文信国《正气歌》同光焰。”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莫廷玺负才不仕，诗多故国之思……其《读史》云‘魂兮渺何许，涕泗悲茫然’，非深于《楚辞》者不能道。”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璠诗虽不多见，然如《读史》诸作，忠爱悱恻，足补史阙，非苟作者。”
5.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莫璠以布衣终，其诗不假涂泽，而沉痛迫切，读之令人泣下。‘手持竹如意，击碎空山巅’，真裂石穿云之音。”
以上为【读史三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