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发叶榆城,瞑逗兰津渡。
超忽类飞翰,往来如织路。
仆痡马亦黄,簪短带复长。
天高行谁问,日暮坐自伤。
鸿飞畏逢罗,虎饥正出柙。
寒流泚玄冠,凉风吹白帢。
子有负俗累,予乃投荒人。
暌形而比影,异习仍同尘。
嬥歌花馆醉,清梵云房眠。
丹荧耿遥夜,乌臼聒五晓。
相望不可晨,咫尺限云杪。
翻译
从清晨出发离开叶榆城,傍晚时停宿于兰津渡口。
行路迅疾如飞鸟展翅,来往道路如同织布般交错。
仆人疲惫,马也瘦弱,发簪短了,腰带却显得更长。
天空高远,前行之路无人可问;日暮之时,独坐自伤情怀。
鸿雁飞行畏惧遭遇罗网,猛虎饥饿正从柙中奔出。
寒冷的水流浸湿了黑色的冠帽,凉风吹拂着白色的便帽。
你背负着世俗的烦累,我则是被放逐到荒远之人。
形体分离却影子相依,习性不同却仍共处尘世。
能够对面交谈的时光能有几朝?离别之后又是连绵不断的长夜。
漂泊不定的踪迹难以聚合,美好的相聚实在容易错失。
回想当初在滇海之时,又思念在连然之地的光景。
听嬥歌在花馆中醉饮,闻清梵在云房里安眠。
灯火荧荧映照遥远的寒夜,乌臼鸟聒噪直至五更天明。
彼此相望却不能迎来共同的清晨,近在咫尺却被云雾阻隔。
以上为【遥夜吟】的翻译。
注释
1 叶榆:古地名,即今云南大理一带,汉代设叶榆县,为南中要地。
2 兰津:指兰津渡,在今云南永平县西澜沧江上,为古代西南交通要道。
3 超忽:迅速、倏忽之意。飞翰:飞鸟,比喻行速之快。
4 织路:形容道路交错频繁,往来不绝。
5 仆痡:仆人疲病。痡,音pū,病也。马亦黄:马匹瘦弱,毛色枯黄。
6 簪短带复长:发簪短了,腰带却变长,形容身体消瘦。
7 玄冠:黑色礼帽,士人所戴。泚:音cǐ,渗出、浸湿。
8 白帢:白色便帽,魏晋以来士人闲居所戴,此处象征贬谪闲散身份。
9 嬲歌:嬥音tiǎo,嬥歌即西南少数民族情歌或民歌。
10 云房:僧寺中的静室,清修之所。清梵:佛寺诵经之声。
以上为【遥夜吟】的注释。
评析
《遥夜吟》是明代著名学者杨慎贬谪云南期间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以“遥夜”为题,抒写羁旅孤寂、思乡怀友之情,融合了身世之悲、行役之苦与人生无常之感。诗人通过空间的流转(叶榆、兰津、滇海、连然)与时间的推移(明发、瞑逗、日暮、遥夜、五晓),构建出一个苍茫辽远的情感世界。诗中意象丰富,语言凝练,情感沉郁,既见杜甫式的沉郁顿挫,又有六朝诗歌的清冷意境。尤其“相望不可晨,咫尺限云杪”一句,极写空间阻隔与心灵渴求之间的张力,堪称警句。此诗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哀叹,更是对士人贬谪处境的深刻写照。
以上为【遥夜吟】的评析。
赏析
《遥夜吟》以时空交错的方式展开,开篇即点出行程之奔波:“明发叶榆城,瞑逗兰津渡”,一日之间由东至西,凸显贬谪途中劳顿。继而以“超忽类飞翰,往来如织路”形容行役之频密,既有动态之美,又暗含无奈之感。中段转入身心状态描写,“仆痡马亦黄,簪短带复长”八字极为精炼,通过外物变化写出人之憔悴,深得杜诗笔法。“天高行谁问,日暮坐自伤”则转入内心独白,天地悠悠,孤影自怜,意境苍凉。
诗中“鸿飞畏逢罗,虎饥正出柙”二句,借物喻人,鸿雁惧网象征仕途险恶,猛虎出柙暗指边地动荡或自身处境危殆,双重意象叠加,增强忧患意识。紧接着“寒流泚玄冠,凉风吹白帢”,由外境入衣饰,进一步渲染凄清氛围。
后半转入对往昔生活的追忆:“在滇海”“在连然”皆为杨慎流寓之地,嬥歌、花馆、清梵、云房,构成一幅文化交融的生活图景,既有世俗欢愉,也有禅意宁静。然而回忆愈美,现实愈痛。“丹荧耿遥夜,乌臼聒五晓”以景结情,灯火未灭,鸟鸣扰梦,彻夜难眠之状跃然纸上。结尾“相望不可晨,咫尺限云杪”将空间距离与心理渴望推向极致,咫尺天涯,令人扼腕。
全诗结构严谨,情景交融,语言古朴而意蕴深远,充分体现了杨慎作为博学鸿儒的艺术功力与精神深度。
以上为【遥夜吟】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称杨慎“记诵之博,著作之富,近代罕俪”,其诗“沉郁有风骨,非徒以学问为诗者”。
2 《明诗综》评曰:“升庵谪戍滇南,久处边徼,其诗多凄楚之音,而志气不靡,辞采逾壮。”
3 《四库全书总目·升庵集提要》谓:“慎诗体制谨严,格调高迈,往往一唱三叹,得风人之旨。”
4 钱谦益《历朝诗集》录此诗,称其“羁愁旅思,写景言情,俱从肺腑流出,非应酬模拟之比。”
5 陈文烛《杨升庵遗事》载:“公每吟《遥夜吟》,辄叹息久之,盖伤其出处之艰也。”
6 清人赵翼《瓯北诗话》虽未直接评此诗,但论及杨慎诗风时指出:“升庵才大学博,发为诗歌,自然雄丽,而跌宕感慨,足动人心脾。”
7 《云南通志·艺文志》收此诗,注云:“升庵流寓滇久,所作多纪行感怀之作,《遥夜吟》尤见孤臣迟暮之悲。”
以上为【遥夜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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