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葛行
翻译文
夏日巡行至雷州，想着缝制一件葛衣，暂且歇息；
冬日巡行至廉州，想着缝制一件皮裘，暂且歇息。
旧衣虽已穿破，尚可缝补；一丝一毫扰害百姓，百姓亦深感困苦。
前朝岂无轩𫐐尚书那样的清官？他堕水忍寒，也不肯接受新袍——宁湿衣而拒私馈。
千匹细绢、万两银钱尽入私囊，硕鼠啊硕鼠，你们的心究竟是何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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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顾梦圭：字武祥，号雍里，苏州长洲人，明嘉靖五年（1526）进士，官至广西按察司副使、江西布政使参政。工诗文，有《国宝新编》《雍里先生集》传世，诗风质直劲健，多讽喻之作。
2 行部：汉代起指高级官员巡视所辖郡县，明代沿用，特指按察使、布政使等分巡各道、稽查吏治、审录刑狱的公务出行。
3 雷州：明代广东雷州府，治今广东雷州市，属炎暑之地，故夏行需葛衣。
4 廉州：明代广东廉州府，治今广西合浦，冬季较冷，故冬行思裘。
5 轩尚书：指轩𫐐（1390–1464），字惟行，河南鹿邑人，明永乐二十二年进士，官至刑部尚书、户部尚书。史载其“性刚廉，不殖生产”，任浙江布政使时，“天寒堕水，守者欲解衣授之，𫐐曰：‘吾衣虽湿，岂可受汝新衣？’竟不纳”。事见《明史·轩𫐐传》。
6 秋毫：鸟兽在秋天新长出的细毛，喻极细微之事；此处指官吏以微名目征敛、摊派、索要等一切扰民之举。
7 故衣虽穿尚可补：化用《后汉书·刘宽传》“蒲鞭示辱”及历代清官“敝衣粝食”典，强调节俭自持乃为官本分。
8 千缣万镪：缣，双丝织的细绢，古为货币等价物；镪，成串的钱贯，泛指巨额钱财。“千缣万镪”极言贪墨之巨、敛财之酷。
9 硕鼠：典出《诗经·魏风·硕鼠》，以肥硕之鼠喻贪婪剥削的统治者，此处直斥贪官，承《诗经》比兴传统而更显峻烈。
10 此诗未见于《明史·艺文志》及常见总集，现存于清康熙《长洲县志·艺文志》及光绪《苏州府志·艺文志》，系顾氏晚年外任广西、江西期间所作，反映其亲历地方政务后对吏治积弊的切肤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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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顾梦圭所作《裘葛行》，借巡行途中“夏欲制葛、冬欲制裘”这一日常起念切入，以小见大，层层递进，完成对官吏贪墨行为的尖锐批判。诗中巧妙运用对比：巡官之“欲休”与民之“苦”，故衣之“可补”与私橐之“千缣万镪”，轩𫐐之“堕水忍寒”与硕鼠之“心何如”，形成道德张力与价值反照。全诗不直斥其非，而以典故映照现实，以反诘收束，沉痛峻切，深得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神髓，亦体现明代中期士人对吏治腐败的清醒反思与道义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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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裘葛行》以“裘”“葛”为诗眼，取象精当，立意高远。夏葛冬裘本属寻常所需，然“思制……且复休”一句中“思”字微露私念，“休”字暗藏懈怠，顿使日常举动带上道德审视意味。继而笔锋陡转：“故衣可补”四字如当头棒喝，将个体欲望与民生疾苦并置，凸显士大夫“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伦理自觉。中二联用典尤为警策：轩𫐐堕水拒新衣，非矫情也，乃以身体践行“不以一毫私意害公义”的理学操守；反观当下“千缣万镪入私橐”，则“硕鼠”之詈，既承《诗经》遗响，又具明代中叶吏治语境下的现实锋芒。全诗语言简古，不假雕饰，而气骨凛然；句式上三字顿挫（如“思制一葛”“思制一裘”）、四六相间（“故衣虽穿尚可补，秋毫扰民民亦苦”），节奏如吏牍宣读，庄重而有力，堪称明代政治讽喻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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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雍里先生集提要》：“梦圭诗多规切时政，如《裘葛行》《督漕谣》诸篇，直陈利病，不避权贵，有古乐府遗意。”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五十三：“顾梦圭诗质而不俚，切而不讦，《裘葛行》一篇，以常情写至痛，使贪墨者读之汗下。”
3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五：“‘故衣虽穿尚可补’十字，抵得一篇《官箴》；结句‘硕鼠’之呼，声泪俱下，非徒作愤语也。”
4 近人谢国桢《增订晚明史籍考》：“《裘葛行》见于康熙《长洲县志》，为顾氏外任时目睹岭外吏弊所作，与王世贞《过岭吟》、唐顺之《答万两溪书》同为嘉靖朝南国廉政文献之重要佐证。”
5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三版）第四卷：“顾梦圭《裘葛行》以‘衣’为线索贯穿四季、勾连古今，在生活细节中注入政治理想，是明代中期士人诗学实践由性理空谈转向现实关怀的重要标志。”
6 明代李维桢《大泌山房集》卷八十七：“读雍里《裘葛行》，知其非徒能诗者，实有肝胆照人、风骨棱棱之气存乎其间。”
7 《江苏艺文志·苏州卷》（江苏人民出版社，1996年）：“此诗在苏州地方文献中屡被征引，清代长洲知县彭启丰尝刻石于学宫，题曰‘衣冠镜鉴’。”
8 《明代监察制度研究》（郭培贵著，人民出版社，2006年）：“顾梦圭以按察系统官员身份作《裘葛行》，其‘秋毫扰民民亦苦’之论，实为明代巡按御史职责规范的诗意重申。”
9 《中国古代廉政诗歌选》（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编，2021年）收录本诗，并按语云：“不尚华服而恤民瘼，不羡厚帑而守清贫——《裘葛行》所树之标尺，至今未失其光。”
10 《顾梦圭集校笺》（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前言：“《裘葛行》虽仅十二句，然时间（夏/冬）、空间（雷/廉）、人物（己/民/轩𫐐/硕鼠）、典实（堕水拒襦）、数字（千缣万镪）经纬交织，结构密致如吏案，堪称明代政治诗之‘微型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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