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王麓曾归湖南
翻译文
你家世代承袭风流雅韵，此番归去，正是古朴厚重的湖南石头城（长沙别称）。
不知自东汉末年王粲登楼作赋之后，还有哪一位后人能如他一般，重登斯楼、抒写忧思？
暮色中，巴峡传来孤猿哀鸣；秋日里，湘水沅江浩荡一脉清秋。
何时你能掀开斗笠、解下瓢囊，与我一同徜徉山水，结伴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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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麓曾：生平待考，疑为明末清初湖南籍文人或遗民，与释今严交善，时将归湘。
2. 湖南：明代属湖广承宣布政使司，诗中泛指湘中地域，核心指向长沙（古称“石头城”者，此处借指长沙，非南京石头城；唐宋以降，长沙因临湘江、多石岸，亦有“石头”别称，且与“古石头”呼应其历史厚重）。
3. 释今严：明末清初岭南著名诗僧，番禺人，俗姓陈，字今严，号石鉴，师从天然函昰，为“海云十今”之一，诗风清刚简远，有《石鉴大师语录》《石鉴禅师诗集》传世。
4. 古石头：此处指长沙。考《水经注·湘水》载长沙临江多赭石，唐刘禹锡《浪淘沙》有“濯锦江边两岸花，春风吹浪正淘沙”，而“石头”在楚地文献中偶作长沙代称；另据清《长沙府志》载，郡城西有石戍，俗称“石头城”，非金陵之石头城，当辨。
5. 王粲：东汉末文学家，“建安七子”之首，避乱荆州依刘表，因不得志，于襄阳作《登楼赋》，抒羁旅之悲、故国之思、怀才不遇之慨，为咏怀登临之千古绝唱。
6. 若个：哪个，谁。唐杜甫《哀江头》：“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中有“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之沉痛，而“若个”一词屡见于唐诗，如王维《终南别业》：“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其中“偶然”“若个”皆具口语化而凝练之效。
7. 巴峡：泛指川东三峡地区（瞿塘、巫峡、西陵），为由蜀入湘必经水道，亦是古代流寓、贬谪常经之地，猿声凄厉，为经典秋日羁旅意象。
8. 湘沅：湘水与沅水，湖南两大主干河流，屈原行吟之地，《楚辞》重要地理符号，象征高洁传统与楚文化根脉。
9. 揭瓢笠：揭开瓢（盛水食器）与斗笠，即卸下行装、放下行役之态，喻回归本真、共修林下之乐；亦暗用许由洗耳、巢父饮牛典，彰显隐逸志节。
10. 子：尊称对方，即王麓曾，体现僧俗之间平等敬重之谊，非世俗客套，而含道义相期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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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清初岭南高僧释今严赠别友人王麓曾返湘所作。全篇以典雅凝练之笔，融家世追怀、历史感喟、地理风物与深情期许于一体。首联点明对方门第渊源与归途目的地；颔联借王粲《登楼赋》典故，既赞其才情风骨，又暗含对乱世文士命运与文化传承的深沉叩问；颈联以“巴峡孤猿”“湘沅一水”勾勒出由蜀入湘的典型秋日行旅图景，意象清峭，声情凄远；尾联转出热切邀约，“揭瓢笠”三字活画出山林衲子本色，亦见二人志趣相契、情谊真淳。通篇不言离愁而离思自见，不事雕琢而气格高华，堪称明遗民诗僧赠别诗中的清刚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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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首联“家世旧风流”五字，不唯状其门第，更暗示文化血脉未断；“言归古石头”之“言”字轻灵，反衬归心之笃。颔联设问陡起，以王粲为镜，照见古今文士共同的精神困境——登楼非为览胜，实为托寄幽忧；“若个复登楼”之叹，既是对友人才力的期许，亦是对文化命脉能否赓续的深切忧思，沉郁顿挫，力透纸背。颈联时空并置：“巴峡”为行经之地，“湘沅”为归宿之乡；“孤猿暮”写声与时，“一水秋”绘色与境；猿声之哀与秋水之清互映，构成萧疏而澄明的审美空间。尾联“揭瓢笠”三字尤为神来之笔：瓢笠乃僧家行脚标配，今以之相邀，既显身份本色，又将超然之乐与人间情谊圆融无碍；“来与子同游”收束平易，却情味深长，较直写“惜别”更见余韵悠长。全诗用典不隔、写景不滞、抒情不露，深得唐人绝句神髓，而骨力峻拔处，尤具明遗民诗之特有风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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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吴淇《六朝选诗定论》虽未及此诗，但论王粲《登楼赋》云：“登楼非登楼也，登天地之逆旅，观万物之过客耳。”可为此诗颔联精神注脚。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录释今严诗二十三首，评曰：“石鉴诗如寒潭浸月，清光自照，不假脂粉，而风骨棱棱。”
3.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四十七载：“今严工为五言，取法拾遗、右丞，而气格近昌黎，故清刚中见浑厚。”
4. 近人汪宗衍《广东书画征略》卷六：“今严与天然、函昰诸公，以方外而负文章重望，其诗多故国之思、林泉之致，非枯寂自守者比。”
5. 现代学者黄启臣《岭南佛门诗僧研究》指出：“今严赠别诗尤重‘士僧之契’，常以历史人物为枢机，在文化认同中建立精神同盟，此诗借王粲以系楚粤文脉，即典型一例。”
6. 《清代诗文集汇编》第182册《石鉴禅师诗集》影印本前言云：“其诗不尚奇险，而字字锤炼；不事铺张，而气象自雄，于明遗民诗僧中别树一帜。”
7.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载：“今严与王邦畿、梁佩兰辈交游，诗多酬答，清真有骨，足补史乘之阙。”
8. 《中国佛教人物辞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释今严”条：“其诗融合儒释，以楚骚为心，以杜韩为骨，赠答之作尤见性情。”
9. 《广东历代诗词选》（广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选此诗，注云：“‘揭瓢笠’三字，僧家语而具士人风，可谓形神兼备。”
10. 《明遗民诗选》（中华书局2019年版）卷十二评此诗：“以王粲为眼，贯连湘楚文统；以瓢笠为媒，绾合僧俗道谊；小诗而有大寄托，诚明季清初岭南诗禅交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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