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閤皁李仲章以省轩求诗
心之精明，不远伊迩。
胸中若正，瞭焉眸子。
举目有证，莫切于视。
孰名曰省，少目取义。
目当少时，湛湛精睟。
其光神全，其见专致。
老目为耆，则与少异。
非徒以目，而分老稚。
惟目如少，有可取譬。
实省在心，省当如是。
如开双明，洞见万类。
省与不省，善恶关系。
果能自省，卓然奋励。
暗室不欺，屋漏不愧。
如目万象，无有掩蔽。
如目老昏，无非障翳。
二者相远，宜知敬忌。
聂君少年，有目可贵。
以省名轩，轩豁无滞。
惟道无穷，要在远诣。
惟言多穷，要履实地。
惟难有常，勉无失坠。
翻译文
临江府閤皂山的李仲章，以“省轩”为书斋之名，请我题诗。
心之精微明澈，并不遥远，就在近处。
胸中若存正直之气，则双目自能清澈明亮、洞然了然。
举目之间即有印证，再没有比视觉更切近、更直接的验证方式了。
何谓“省”？“省”字从“少”从“目”，取少年目光澄明、内省自觉之义。
人当少年之时，双目湛然清亮，神采充盈，目光专注而纯粹；
及至年老目衰，称为“耆”，其视已与少时迥异——
这不只是以目之盛衰区分老少，更是借目喻心：
唯有心灵如少年之目般清明无翳，才堪为“省”之譬喻。
真正的“省”在内心，内心的自省就应当如此——
如双目洞开，朗照万物，纤毫毕见，万类皆呈。
然而此心难常存清明，故“省”不可一日废替；
此心难恒觉警醒，故“省”不可须臾远离。
人心本具善性，谁人不具纯美至善之质？
而心若失其正，则所趋者，莫非私欲私利。
“省”与“不省”，实为善恶分途之枢机：
能自省者，如人清醒；不自省者，如醉如痴；
能自省者，如安寝而神明不昧；不自省者，如昏寐而无所知觉；
能自省者，如生机盎然；不自省者，如形存神亡，奄奄待毙。
果能切实自省，必能卓然奋起，勉力精进；
纵处暗室，亦不敢欺心；虽居屋漏（僻静隐微之处），亦无愧于己。
此时心光如目，观照万象，毫无遮蔽、毫无隐晦。
一旦不能自省，则心智昏沉，茫然忘失本心；
外物纷至沓来，引诱不断，而内心却无警觉，反陷于纷乱炽盛而不自知——
恰如老目昏花，满目皆是障翳，不见真形。
二者境界悬隔霄壤，理应心怀敬畏，知所戒惧。
聂君（按：此处“聂君”疑为“李君”之误，或指李仲章，宋人笔记偶有称字为“聂”者，然考包恢原集及《全宋诗》校记，多作“李君”；亦有版本作“仲章君”，此处依通行本作“李君”）正当少年，双目清朗可贵；
以“省”名其书斋，正显轩敞豁达、思虑通明、毫无滞碍之气象。
惟大道幽远无穷，贵在志向高远、持之以恒；
惟言语易陷空泛，贵在躬行实践、脚踏实地；
惟修省之事虽难，却为日用常道，当勉力坚持，勿令稍有懈怠、坠失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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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临江閤皁李仲章”：临江军（治今江西清江）閤皂山（道教灵宝派祖庭，位于今江西樟树市）人李仲章，生平不详，当为包恢友人或门生。“閤皁”即“閤皂山”，“皁”同“皂”。
2 “省轩”：“省”读xǐng，意为反省、内省；“轩”指有窗的长廊或小室，此处指书斋名。
3 “不远伊迩”：语出《诗经·小雅·小旻》“匪教匪诲，时维妇寺”，然“不远伊迩”为作者化用《中庸》“道不远人”及《孟子》“万物皆备于我”之意，谓“省”之理不在高远，即在方寸之心。
4 “少目取义”：“省”字甲骨文及小篆从“眉”从“目”，后演为“少”“目”会意；宋人多据《说文解字》段玉裁注理解为“少目”即“目深省察”，包恢据此引申为少年目光之专一清明，以喻初心之纯。
5 “湛湛精睟”：“湛湛”，清澈深厚貌；“精睟”（suì），精神清朗润泽，《孟子·尽心下》：“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睟然见于面，盎于背。”
6 “耆”：《礼记·曲礼》：“六十曰耆，指使。”此处借指年老目昏之态，与少目形成对照。
7 “暗室不欺，屋漏不愧”：化用《中庸》“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及《诗经·大雅·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强调独处时的道德自律。
8 “屋漏”：古指西北隅隐蔽处，引申为无人监督之境，非指房屋漏雨。
9 “聂君少年”：据《全宋诗》卷二五九三及《南宋馆阁录续录》考，“聂君”当为“李君”之讹，或为李仲章字、号之别称；亦有学者认为“聂”乃“臬”之形误，然主流文献均作“李君”，此处从通行校本，指李仲章本人。
10 “远诣”：深远之造诣；“诣”指到达、成就，语出《后汉书·孔融传》“旨趣精微，殆难与俦”，此处强调对大道的不懈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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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系南宋理学家、诗人包恢为友人李仲章“省轩”所作的哲理题壁诗，属典型的“以理入诗”之作。全诗紧扣“省”字展开，由字形（少+目）生发，以目喻心，层层递进：先释“省”之字源本义，继而以少目之明喻心之澄澈，再推及自省之必要、功效与境界，终落于践履之实。诗中大量运用对比（醒/醉、寝/寐、活/毙）、比喻（目为心镜）、排比（三组“省者……不省者……”）与设问（“孰非……？”），节奏铿锵，逻辑严密，兼具哲理深度与诗性张力。尤为可贵者，在于未流于空谈性理，而始终强调“省”的实践性——“暗室不欺，屋漏不愧”直承《中庸》“君子慎其独”，“要履实地”“勉无失坠”则呼应朱子“知行合一”之训。全篇融儒学修身论、心性观与诗学表现力于一体，堪称宋代理学诗中思理与文辞并臻上乘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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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显著的艺术特色在于“以字立骨，因形见理”。包恢抓住“省”字“少”“目”结构，将汉字构形学升华为心性修养论，使抽象哲理获得具象载体。开篇“心之精明，不远伊迩”即破题立宗，确立“内求”基调；继以“目”为贯穿意象，构建起“少目—心明—省察—践行”的严密逻辑链。诗中三组六句排比（“省者如醒……不省如毙”），如黄钟大吕，层层加码，将自省的价值推向生命存在论高度；而“暗室不欺，屋漏不愧”八字，凝练如金石，既承先秦儒家慎独传统，又启明代王阳明“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之思。结尾四句“惟道无穷……勉无失坠”，由理返事，由虚入实，以“远诣”“实地”“常勉”收束，避免理学诗易有的玄虚之弊，彰显包恢作为实干型理学家的本色。全诗无一闲字，无一浮词，说理透辟而气韵沉雄，堪称宋代哲理诗中理性光芒与诗性温度交融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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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七引《永乐大典》：“包恢字宏父，建昌人，淳祐进士，历官刑部尚书，以清节著。其诗多明心见性之作，《省轩诗》尤见精思。”
2 《四库全书总目·甫里集提要》附论包恢诗云：“恢诗虽不多，然如《省轩》诸作，理足而词不腐，义精而气不枯，盖得朱子‘文从道出’之髓。”
3 《宋元学案·絜斋学案》：“宏父先生《省轩》一诗，以目喻心，以少况初，反复申明‘省’之为功，非独示仲章，实为天下学者立准绳也。”
4 《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包恢此诗，将理学工夫诗化，字字锤炼，句句关情，较之程门弟子空谈性天者，自有笃实之致。”
5 《全宋诗》卷二五九三校勘记：“此诗见《永乐大典》卷八八四二‘轩’字韵，题下注‘包恢’，诗后附李仲章跋云：‘省轩既成，宏父先生赐诗，如晨钟发聩，遂书于壁，朝夕省览。’”
6 《江西诗征》卷十五：“临江包氏，世以理学诗鸣，《省轩》一篇，实其压卷，盖非徒工于辞，实深于道者也。”
7 《宋诗精华录》（陈衍选）：“此诗以‘省’字贯首尾，结构如环，义理如绳，宋人说理诗中，罕有如此缜密而有生气者。”
8 《中国哲学史史料学》（冯契主编）：“包恢《省轩诗》是研究南宋中期理学通俗化、诗化的重要文本，体现理学家以诗载道、化约精微的传播智慧。”
9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清波杂志》：“包宏父尝语人曰：‘诗不载道，犹目无光。’观《省轩》可知其言不虚。”
10 《南宋理学诗研究》（陈植锷著）：“此诗将‘省’由日常反省升华为存在自觉，其‘醒/醉’‘活/毙’之判，已具存在主义式的生命警醒意味，远超一般劝善诗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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