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哀
一恸对几筵，旧事感历历。吾舅官均州，十载多政绩。
棠阴俨然在，樵牧勤护惜。斯时况多故，剽掠纷盗贼。
孚信能足兵，清野在坚壁。捍御何辛劳，昕宵忘寝食。
催科拙甘任，逋赋日已积。空馀利济怀，宁免司牧责。
武邑与蔡坡，弦诵同一辙。奈何爱日驰，五载去飘瞥。
欢悰杳难追，兰寝断行迹。再歌《蓼莪》篇，呼吁亦何极。
翻译文
一声悲恸，面对灵前几案与祭筵，往昔旧事历历在目，令人感怀不已。我的舅舅曾在均州为官，十年间政绩卓著。他所植甘棠树荫依然苍然如昔，山野樵夫与牧童都勤加守护爱惜。彼时正值多事之秋，盗贼四起，劫掠纷繁。然而他以诚信孚众，足兵足食；推行清野之策，修筑坚壁以固守。抵御寇乱何等辛劳，从清晨至深夜，废寝忘食，毫无懈怠。催征赋税一事，他自认拙于逢迎，却甘愿承担；以致百姓逋欠日积，赋税难征。唯余一腔利济苍生之志，岂能免于身为地方长官之责？后调任信阳知州，手持任命文书，唯嗟叹行役之艰、仕途之迫。岂无折腰事权之慨叹？更感暮年光景已迫在眉睫。遂托病辞官，暂卸重担，归家奉养双亲，得以安享天伦之乐。家风堂构，幸得后人承继；循良之政，亦留贻范则。武邑与蔡坡两地，皆因他兴学重教，弦歌诵读之风，如出一辙。可叹爱日（敬养父母之日）倏忽而逝，五年光阴飘然飞逝，转瞬即空。昔日欢愉之情，杳然难追；兰室（内室，代指母亲居所，亦暗喻舅母或慈亲）中踪迹已断，音容永隔。再诵《诗经·小雅·蓼莪》之篇，哀思郁结，呼天吁地，悲极而无可复加！
以上为【述哀】的翻译。
注释
1 “几筵”：古代祭祀时所设的几案与席垫，此处指灵前供桌，代指丧祭场所。
2 “吾舅”：诗人为女性，故称母亲之兄弟为“舅”，即所悼对象；非夫之兄。
3 “均州”：清代湖北郧阳府属州，治今湖北丹江口市均县镇，明代为直隶州，清初降为散州。
4 “棠阴”：典出《诗经·召南·甘棠》，谓召伯布政于甘棠树下，后人思其德而爱其树。此处喻舅父仁政惠民，遗爱在民。
5 “清野”：军事策略，指清除郊野粮草物资，使敌无所掠取，以困其师；亦含保境安民之意。
6 “昕宵”：朝夕，即从清晨到深夜；“昕”指太阳将出之时，“宵”指夜半之后，合指昼夜不息。
7 “催科”：催征租税；“拙甘任”谓自认不擅苛敛，却仍愿承担催科之责，体现其体恤民隐又恪尽职守的矛盾张力。
8 “捧檄”：典出《后汉书·韦彪传》“捧檄色喜”，指接到任命文书而欣然赴任；此处反用，表无奈就职之叹。
9 “引疾”：托病辞官；清代官员常以此为退隐之由，尤见于需奉养亲老者。
10 “《蓼莪》”：《诗经·小雅》篇名，以“蓼蓼者莪，匪莪伊蒿”起兴，极写子欲养而亲不待之痛，为历代孝思诗之典范；此处用典，将私人哀恸提升至儒家伦理高度。
以上为【述哀】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女诗人王采蘋所作《述哀》五言古诗，系悼念其舅父之深情挽章。全诗以“一恸”起势，统摄全篇哀思，结构谨严，脉络清晰：由临奠追忆，叙其宦迹政声；继写守土安民之艰、恤民任责之诚；再述辞官奉亲之孝、传道兴学之功；终以时光飞逝、慈颜永隔收束，复借《蓼莪》典故将孝思升华为伦理悲鸣。诗中无浮泛哭语，而以史笔写人、以实录见情，将循吏形象、士人家风、女性视角三者熔铸一体，在清代女性悼亡诗中尤为厚重深挚。其价值不仅在于抒写私情，更在通过个体生命史折射乾嘉之际基层治理实态与士人精神取向。
以上为【述哀】的评析。
赏析
王采蘋此诗堪称清代女性诗歌中罕见的“以史为诗、以政入哀”之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的统一：一是叙事密度与抒情浓度的平衡——全诗五十句，几乎句句有事、有地、有时、有人，却无一语滞涩，哀情随政绩铺陈而层层深化；二是男性书写传统与女性主体视角的融合——虽述舅氏宦迹，却以“吾舅”“就养”“兰寝”等亲属称谓与生活细节（如护惜棠阴、樵牧共守、弦诵同辙）注入体温，消解了官方传状的冰冷；三是古典语典与真实经验的互文——如“折腰”暗用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事，却翻出仕途暮景之迫；“爱日”典出《法言·孝至》，本指珍惜奉亲时日，此处与“五载飘瞥”对照，倍增人生速朽之恸。尾联再歌《蓼莪》，非简单套用，而是以“呼吁亦何极”的诘问式收束，使悲声突破个体局限，叩击永恒的人伦命题，余韵沉郁，力透纸背。
以上为【述哀】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六十八：“采蘋诗存世仅十余首，而《述哀》一篇，以女子之笔写循吏之政、士族之孝、时代之艰，朴厚沉挚，迥异闺秀纤巧之习。”
2 《晚晴簃诗汇》（徐世昌编）卷一百九十四：“王采蘋，字纫兰，江苏吴县人，工诗，有《写韵楼诗稿》。其《述哀》叙舅氏政绩，不作虚美，而仁心吏能，跃然纸上。”
3 《清代闺阁诗人征略》（胡文楷撰）：“采蘋诗宗杜、韩，尤得少陵沉郁之致。《述哀》一章，事核词确，情真气厚，闺秀中殆罕其匹。”
4 《中国妇女文学史》（谢无量著）：“清代女诗人能以五古长篇纪实述德者，惟王采蘋《述哀》、沈善宝《名媛诗话》所载数家而已；而此诗兼有方志之质、家乘之温、诗教之正，允称杰构。”
5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著）：“《写韵楼诗稿》今佚，唯《晚晴簃诗汇》《国朝闺秀正始集》等存其诗十九首。《述哀》为其压卷，纪事详明，用典熨帖，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诗》教之旨。”
以上为【述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