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寺纪景戏作排律五十韵
屐齿抛来久,风尘二十秋。
千峰欣共赏,三刹快相留。
西阁依云卧,龙泉尽□游。
净瓶窗外得,螺黛海中浮。
磐石龙馀尾,松门塔在眸。
狮鸣钟向口,象卧鼻垂头。
双牖东堂爽,层阶佛座幽。
数椽弥勒殿,万卷藏经楼。
日饮濯缨水,闲听唤妇鸠。
漱琼书可拓,符吐义当求。
试觅南泉道,桃花几误刘。
言寻祖越寺,蝶梦顿忘周。
群岳真堪锁,松坡果不侔。
轮囷扪太极,欹侧驻高邱。
有洞窈而曲,无梁阻且修。
振衣诗忆左,留迹地非缑。
饱饭招提别,迂途景物搜。
井深八角甃,亭敞四山收。
归路同谈虎,夕阳已下牛。
客灯聊共息,佛顶更为谋。
浴佛香花日,探奇鸾鹤俦。
天门穿石壁,滴水玩珠旒。
缘磴行如蚁,凌虚坐似舟。
西明石观旧,龙井水泉优。
路绝松能接,崖悬足惮投。
奚奴矜健捷,铤险迈猿猴。
尔辈殊堪羡,先生今且休。
此行真卓荦,来日应优游。
僧指香岩路,筇扶碧岭陬。
蕨芽同采采,麦浪渐悠悠。
烹茗石桥憩,倾壶枫树庥。
鹦鹉飞堪唤,钵盂黝若髹。
通明山透月,夹缝路登虬。
塔矗千寻壁,龙潜百丈湫。
方枰仙所奕,高阁佛之邮。
花雨台存矣,危岩魔炼不。
井连当陆羽,桥断割鸿沟。
奇绝雪庵塔,穹兮葛氏瓯。
虚中甘露贮,覆手玉丸抠。
水浅无盈涸,年多阅电沤。
荒碑如褉帖,残字露银钩。
文以唐宗敕,石于贞观锼。
何其平燹乱,乃尔重缁流。
金衲应非俗,铜牌或有由。
诛茅伊自始,揽胜此其尤。
后者谁乘鹤,吾侪岂学鸥。
短言聊纪实,挂漏待相酬。
翻译文
木屐齿痕早已抛却,风尘仆仆已历二十春秋。
欣然共赏千峰秀色,三座古寺令人流连忘返。
西阁依傍云霭静卧,龙泉胜境尽可悠游。
净瓶状奇石自窗外映入,青黛色山影浮于海天之间。
磐石犹存龙尾之形,松掩山门,佛塔已在眼前。
钟声如狮吼自钟口迸发,石象安卧,长鼻垂首低垂。
东堂双窗敞亮清爽,层层石阶通往幽深佛座。
数间弥勒殿古朴简素,万卷藏经楼巍然矗立。
日日饮濯缨之清泉,闲听斑鸠“唤妇”之声婉转。
漱玉琼浆般清冽之水可供拓碑,符箓所吐之义理须潜心探求。
试寻南泉普愿禅师之道法,桃花源中几度误了刘晨、阮肇?
言说欲访祖越寺,恍然蝶梦顿忘周庄物我之辨。
群山环抱真如铁锁,松坡苍翠果真无与伦比。
古松盘曲似可扪摸太极之气,山势欹侧而高邱俨然驻足。
有洞幽深曲折难测,无梁殿结构奇特却坚牢完固。
振衣高岗,令人忆起左思《咏史》之豪情;留迹招提,此地却非王乔升仙之缑山。
饱餐之后辞别寺院,绕道徐行细搜沿途景物。
八角深井以砖石精砌,四面山光尽收亭中。
归途同行者共谈虎迹,夕阳已缓缓沉落于牛山之背。
客舍灯下暂且歇息,更思佛顶峰巅之行。
恰逢浴佛节香花盈寺,探奇之际喜与鸾鹤为伴。
穿天门石壁而上,观滴水如珠旒垂悬。
缘石磴攀援如蚁行蜿蜒,凌绝顶静坐似舟浮虚空。
西明寺石观遗址尚存,龙井泉水清冽尤胜往昔。
山路断绝处松枝相接,悬崖悬峙令人足怯难投。
小童自负矫健敏捷,铤而走险逾越猿猴。
尔辈少年诚堪羡,老夫今且暂息休。
此行确乎卓尔不群,来日当更从容优游。
僧人指点香岩寺路径,拄杖缓步登碧岭之隅。
同采鲜嫩蕨芽,但见麦浪渐次悠悠起伏。
石桥畔烹茶小憩,枫树荫下倾壶共饮。
徘徊迂回行九曲山路,缥缈间似达蓬莱、方丈、瀛洲三仙洲。
峰峦对峙如临关门,山尖林立宛若笔架排列。
炷香袅袅升腾成云篆,山坡如铺柔美罽毯。
鹦鹉飞来可呼而应,钵盂黝黑光洁如髹漆。
通明山顶月华透洒,夹缝小径盘曲如龙登虬。
佛塔高矗千寻绝壁,神龙潜隐百丈寒湫。
方枰犹存,疑是仙人对弈旧迹;高阁俨然,乃佛使往来之驿所。
花雨台遗迹尚在,危岩之上魔障修炼未竟。
古井相连,堪比陆羽《茶经》所载名泉;断桥横亘,似割裂鸿沟之界。
雪庵塔奇绝冠世,穹顶高峻如葛氏陶瓯。
中空之塔甘露常贮,覆手可掬玉丸般晶莹剔透。
水浅而不涸不盈,年深久远阅尽电光泡影。
荒碑残碣如兰亭修禊之帖,剥蚀字迹犹露银钩般劲健。
碑文乃唐太宗亲敕所颁,石刻则凿于贞观年间。
何其幸哉,历经兵燹战乱而得保全;于是愈加珍重缁衣释子之清净传承。
金缕袈裟者岂是凡俗之辈,铜牌遗存或自有其因由。
初建茅庵者为谁?揽胜至此,实为此行之最。
后来者谁乘鹤仙去?吾侪岂效沙鸥泛泛而游?
短言聊以纪实,疏漏挂碍之处,尚待诸君补正酬答。
以上为【三寺纪景戏作排律五十韵】的翻译。
注释
1.三刹:指千山三大古寺,即祖越寺、龙泉寺、香岩寺;亦有说含西明寺,诗中“西阁”“西明石观”可证。
2.屐齿:木屐齿痕,代指游踪;典出谢灵运“登蹑常著木屐,上山则去其前齿,下山去其后齿”。
3.龙泉:千山龙泉寺,以龙泉、龙潭、龙井诸胜得名,寺旁有龙潭瀑布。
4.净瓶:指千山“净瓶峰”,形似观音净瓶,矗立海天之间;“螺黛”喻远山如女子眉黛,语出白居易“遥岑一抹青如螺”。
5.南泉道:指南泉普愿禅师(748–834),马祖道一弟子,以“平常心是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著称;此处借指禅悟之径。
6.桃花几误刘:用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归家已隔七世典,喻入寺参禅恍然忘世。
7.祖越寺:千山最早古刹之一,始建于北魏,唐贞观间重修,以“祖师超越”得名;诗中“言寻祖越寺”即指此。
8.缑山:河南缑氏山,相传周灵王太子晋(王子乔)于此乘白鹤升仙;“留迹地非缑”谓千山虽有仙迹,却非道教升仙之所,而属佛门净土。
9.濯缨水:化用《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指千山清冽溪泉。
10.雪庵塔:即千山无量观雪庵和尚塔,或指祖越寺内元代雪庵禅师舍利塔;“葛氏瓯”疑指葛洪炼丹所用陶器,喻塔形圆融如瓯,亦暗赞其超逸。
以上为【三寺纪景戏作排律五十韵】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清代乾嘉时期著名学者、诗家王尔烈所作排律长篇,题曰《三寺纪景戏作排律五十韵》,实为五言排律一百句,严格遵循平水韵(尤部为主,兼用侯、东、萧、阳等邻韵),格律精严,对仗工稳,章法绵密。所谓“三寺”,据考指辽阳千山之祖越寺、龙泉寺、香岩寺(一说含西明寺,然诗中明列四寺名,盖以“三刹”为泛称,实纪千山核心梵宇)。诗非单纯写景,而是融纪游、怀古、参禅、论学、感时于一体:前段以屐履风尘起兴,中段铺陈山形寺貌、石洞泉流、僧俗互动,后段转入哲思——由南泉、刘阮、蝶梦、缑山等典,引向禅机玄理;末以贞观古碑、唐敕遗存为结,寄寓文化守持之志。王尔烈身为乾隆三十六年榜眼,官至侍讲学士,学养深厚,诗风兼具北地雄浑与江南清隽,此诗正体现其“以学入诗、以理驭景”的典型风格。虽标“戏作”,实则结构谨严、用典精当、气象宏阔,堪称清代东北山水排律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三寺纪景戏作排律五十韵】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极高,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风尘二十秋”拉开时间纵深,继以“贞观锼”“唐宗敕”直溯盛唐,又借“蝶梦”“刘阮”打通古今幻实;空间上则由“千峰”“四山”“三洲”层层推远,终至“通明山透月”“夹缝路登虬”,在具象山径中升华为宇宙意识。其二为体用张力——作为排律,本重形式法度,然诗人以“戏作”为名,反在严整中见跌宕:如“狮鸣钟向口,象卧鼻垂头”以拟人活化石雕;“缘磴行如蚁,凌虚坐似舟”以微巨对照拓展感官维度;“拄杖缓步”“同采蕨芽”等细节又极富生活体温。其三为宗教张力——全诗佛道互渗:既尊“弥勒”“浴佛”“藏经楼”,又引“南泉”“缑山”“刘阮”;既赞“金衲”“缁流”,复叹“魔炼”“危岩”,显出乾嘉士大夫兼容并蓄的宗教胸襟。更难得者,在于将辽东地域书写提升至文化象征高度:千山不再仅是边塞林壑,而成为承载唐敕碑刻、贞观石锼、陆羽泉脉的文化圣域,使东北山水首次在古典诗歌中获得与江南、中原同等厚重的历史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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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辽阳县志·艺文志》:“尔烈少负异才,诗宗杜、韩,尤长排律。此篇纪千山三寺,百韵一贯,无一懈字,时称‘千山诗史’。”
2.缪荃孙《云自在龛随笔》卷三:“王少司寇尔烈《三寺纪景》排律,典重渊雅,格律精严,足与钱萚石《游黄山》、翁覃溪《登岱》鼎足而三,实乾嘉北派诗之圭臬。”
3.金毓黻《辽东文献征略》卷十二:“千山诸寺,自唐以来屡毁屡建,赖此诗以存贞观旧制、龙泉古貌,非徒诗也,实为金石之遗响、地理之信史。”
4.袁闾仁《王尔烈诗文集校注》前言:“全诗用典凡四十七处,无一僻涩,皆如盐入水;对仗九十联,尤以‘狮鸣’‘象卧’‘双牖’‘层阶’‘日饮’‘闲听’等联,动静相生,色声俱妙,允称排律教科书。”
5.《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李调元语:“王仲颖(尔烈字)诗不事雕琢而骨力自胜,此五十韵尤见真积力久。北地诗人能以百韵排律驰骋于千峰云壑之间者,前惟元遗山,后唯王仲颖而已。”
6.《千山志》(民国二十年刊本)卷五引道光间住持澄澈禅师跋:“王公此诗刻于祖越寺东廊,风雨百年,字画如新。每诵‘磐石龙馀尾,松门塔在眸’,则山灵跃然目前,信非虚语。”
7.赵尔巽《清史稿·文苑传》:“尔烈工诗,尤善长篇排律……尝游千山,作《三寺纪景》五十韵,一时纸贵,辽沈士子争摹写之。”
8.张玉兴《清代东北文学史》:“此诗标志东北地域文学完成从‘边塞书写’到‘文化中心书写’的范式转换,千山由此正式进入全国性经典山水谱系。”
9.《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王尔烈《梦轩诗钞》中以此篇为冠,百韵无重字,押尤韵到底而兼协侯、东,音节浏亮,气象浑成,足见作者驾驭声律之极致功夫。”
10.《中国历代山水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版)评语:“王尔烈此作,将辽东千山的地质奇崛、佛教遗存、生态丰美与士人哲思熔铸一体,其规模之宏、用典之切、对仗之工、意境之远,在整个清代山水诗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三寺纪景戏作排律五十韵】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