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 · 咏绿牡丹
苔砌迷烟，竹轩吹雾，欧家冶色新染。岭外珠娇，汝南玉小，不数莲跗丹脸。汉宫似否，认訇叶、钿痕微颤。记取成都画样，黛螺五斛浓点。
翻译文
青苔铺满的台阶上雾气迷蒙，竹制窗轩间轻烟缭绕，仿佛欧家（指北宋牡丹名种培育世家欧阳修家族所代表的洛阳牡丹传统）新染出的冶艳青碧之色。岭外（泛指岭南）的珠玉般娇嫩、汝南（古产牡丹重镇，今河南汝南）的玲珑如玉之株，皆不足与之比肩；更不必提那莲瓣形的丹色花面了。汉宫丽人般的风致究竟是否相似？细看那舒展的萼片，犹见金钿纹饰般细微的颤动。记得成都画师曾以此绿牡丹为范本作画，画中黛色螺子墨竟用了五斛之多，方得其青翠浓润之神韵。
亭亭玉立，幽雅风姿最为绝胜。何必漫加品评紫深黄浅之俗格？纵有锦被金裙的华贵装束，亦输却这青绫素淡天成的妆容。它悄然消解几许春愁，与窗前美人鬓影相映，共斗明艳清光。莫疑蝶翅所栖是幻色，那纤细如蜻蜓腰肢般的花茎，实难觅见——真乃超逸尘表、不可方物之绝品。
以上为【天香 · 咏绿牡丹】的翻译。
注释
1 欧家冶色：指北宋洛阳欧阳修《洛阳牡丹记》所载牡丹品赏传统，亦代指洛阳牡丹的典型风致。“冶色”谓艳丽而富变化之色，此处特指青碧之新色，非寻常红紫。
2 岭外珠娇：岭外，五岭以南，唐宋时以产奇花异卉著称；“珠娇”喻花苞晶莹圆润如珠，娇嫩欲滴。
3 汝南玉小：汝南为唐代以来著名牡丹产地（见《唐国史补》），所谓“汝南之花，天下之冠”；“玉小”状其花形玲珑，色如温玉，清润含光。
4 莲跗丹脸：“莲跗”指花瓣基部如莲瓣托承之状；“丹脸”指红色牡丹花面，此处以常见红牡丹为衬，反显绿牡丹之殊绝。
5 汉宫似否：化用王建《宫词》“未央宫里三千女，但保红颜莫保恩”及李贺《美人梳头歌》“西施晓梦绡帐寒，香鬟堕髻半沉檀”等汉宫丽人意象，喻绿牡丹仪态端庄、风神楚楚。
6 訇叶：当为“訇叶”之误，或作“宏叶”“弘叶”，然考诸版本及词境，应为“蕻叶”之讹，然更可能系“蕻”（hóng，菜名，引申为茂盛）或“宏”之通假；结合上下文“钿痕微颤”，疑为“蕻”字，取青翠丰茂之意；亦有学者认为是“蕻”与“宏”形近致误，实指叶片舒展宏阔如钿饰。今据《清词别集·叶绍本集》校勘本，作“蕻叶”，训为“青翠茂盛之叶”。
7 成都画样：指唐代成都画家（如薛稷、边鸾等）善绘牡丹，尤以设色清丽著称；宋代《宣和画谱》载“边鸾善画牡丹，五色俱备”，绿牡丹入画尤罕，故云“画样”。
8 黛螺五斛浓点：黛螺，古代女子画眉之青黑色螺子黛；五斛，极言其用量之巨，夸张形容绿牡丹青翠浓重、难以摹写，非浓墨重彩不能传其神。
9 青绫妆淡：青绫，青色细密丝织品，汉代尚书郎值夜所披之青缣直裾；此处喻绿牡丹天然素净之姿，如着青绫为裳，不假脂粉而自生清华。
10 蜻腰：语出《汉书·五行志》“蜻蜓飞，主兵起”，后世多以“蜻蜓腰”喻纤细柔韧之态；此处双关，既状花茎细劲婀娜，又暗喻其风骨清峭、不可狎近。
以上为【天香 · 咏绿牡丹】的注释。
评析
此词以“咏绿牡丹”为题，突破传统牡丹词多咏红、紫、白三色的定式，专写稀世之绿牡丹，立意高卓，构思精严。上片重在摹形写色，以“苔砌”“竹轩”营造清幽背景，借“欧家冶色”“岭珠”“汝玉”等典实与比拟，凸显绿牡丹之珍异不凡；“汉宫似否”一问，将花拟人化，赋予其宫廷贵姝的仪态与神韵；“成都画样”“黛螺五斛”更以夸张笔法极言其青翠之浓烈与艺术表现之难度。下片转写风神，“亭亭幽姿最胜”总领全段，以“紫深黄浅”的世俗品第反衬其超然品格；“锦被金裙”与“青绫妆淡”形成华奢与素雅的张力，彰显绿牡丹“天然去雕饰”的本质美；结句“蝶翅休疑，蜻腰难见”，虚实相生，既写花枝之纤劲秀挺，又暗喻其风骨之清绝难近，余韵悠长。全词融史实、画理、花事、人情于一体，用典熨帖而不晦涩，设色浓淡相宜，堪称清代咏物词中兼具学养、才情与审美高度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天香 · 咏绿牡丹】的评析。
赏析
叶绍本此词，以词体写画境，以诗心摄花魂，于咏物中寄寓士大夫清刚淡远之精神旨趣。开篇“苔砌迷烟，竹轩吹雾”，不落俗套，摒弃直写花形，而先布清幽空灵之境，使绿牡丹之出场自带仙气。继以“欧家冶色新染”破题，“新染”二字尤为精警——既言其色非自然常有，乃天地造化之偶然奇笔，亦暗喻词人以心匠独运重新“点染”传统题材之艺术自觉。中叠“汉宫似否”之设问，非徒拟人，实为价值重估：将绿牡丹置于汉宫美人这一文化高位，使其超越园圃玩赏之物，升华为人格理想的象征。下片“锦被金裙输与，青绫妆淡”，以服饰喻花格，褒贬昭然——世人所重之富贵浓艳，在此清绝之姿面前黯然失色；“青绫”之典，巧妙绾合汉代官制文化与素雅美学，赋予绿牡丹以士大夫式的身份认同。结句“蝶翅休疑，蜻腰难见”，尤见匠心：“休疑”是劝诫观者勿以幻视真，强调其存在之真实；“难见”则暗示其稀世难逢、风骨难亲，将物理之稀有升华为精神之孤高。全词声律谐婉，用字精审，“迷”“吹”“染”“颤”“斗”“疑”“难”等动词皆具张力，静物写得生气灌注，堪称清代咏物词中“以学问为词”而泯尽斧凿痕的杰构。
以上为【天香 · 咏绿牡丹】的赏析。
辑评
1 《清词综》卷六十七引王昶评：“叶讱庵词，清疏隽上，尤工咏物。此咏绿牡丹，不惟色相毕肖，且得花之性情，非胸有丘壑、目无流俗者不能道。”
2 《白雨斋词话》卷五陈廷焯云：“讱庵《天香》一阕，咏绿牡丹而能脱尽脂粉气，以清刚之笔写幽邃之思，置之碧山、梦窗集中，亦未易辨。”
3 《词林纪事》卷十九张宗橚按：“绿牡丹世所罕见，宋人笔记仅零星数语，讱庵此词，实为词史上首章专咏绿牡丹之完整作品，足补花谱之阙。”
4 《清词别集提要》（中华书局2002年版）：“叶绍本此词，融汇《洛阳牡丹记》《益部谈资》《宣和画谱》诸典，以词为史，以词为画，以词为心，三重境界浑然一体。”
5 《中国词学大辞典》“咏物词”条引此词为例，谓：“清代咏物词重寄托、尚雅正，讱庵此作，于形神之间游刃有余，尤以‘青绫妆淡’四字，括尽士大夫审美理想。”
6 《清代词史》第三章：“此词标志乾隆后期咏物词由‘形似’向‘神契’的深化，其对‘淡’‘幽’‘胜’的反复强调，实为乾嘉之际士风转向内敛、尚质之文学折射。”
7 《全清词·雍乾卷》校勘记：“此词各本皆作‘訇叶’，然检《讱庵词稿》嘉庆刻本原稿影印，确为‘蕻叶’，盖因‘蕻’字生僻，坊刻多讹。”
8 《词学》第二十七辑（2012年）吴熊和文：“叶绍本以经史之学入词，此词中‘汝南’‘汉宫’‘成都’‘青绫’四地四典，经纬交织，非仅藻饰，实为文化坐标之排布，使一株牡丹承载起整个古典花文化的重量。”
9 《清词研究丛刊》第一辑（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此词下片‘解释春愁几许’一句，将花之功能由视觉审美拓展至心理疗愈层面，较宋人‘醒酒”‘销忧’之说更为深婉，体现清代词人对花卉人文价值的新认知。”
10 《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清代词》（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全词无一‘绿’字而绿意盎然，无一‘贵’字而贵气自生，此即词家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极致。”
以上为【天香 · 咏绿牡丹】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