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桃树坳至巴家坳皆极险峻
翻译文
一进入山中，便沉溺于苦心吟咏，刻意描摹山势以构成诗篇结构；然而山势自有其意志，并不屈从于我的笔意，反而屡出奇险，仿佛故意与我的诗思相抗衡。
今日徒步穿越桃树坳、巴家坳诸处山坳，艰险之状竟使我所乘之马也消瘦不堪。
上坡时惊惧如攀悬空云梯，下坡时又似疾流直泻，身不由己；
青苔湿滑，脚底难稳，寸步难行；横斜伸出的枯枝如矛戟般逼人，几令颈项折断；
陡坡倾斜，一侧尽是翻涌泥淖；嶙峋山石裂开缝隙，下方深陷为不可测之洞穴；
怪异禽鸟在前后凄厉啼叫，浓雾密雨终日不散，白昼亦如昏晦之夜；
每走一步都惶然戒惧，十步之内必停顿一次，喘息凝神；
置身险境，并非因人潮推挤所致，实乃天地之威严迫人，不禁向神明祈求护佑；
饥乏交加，再无佳句可得，冻僵的手欲缩入袖中，连执笔之念也消尽；
此时唯能吟唱李白《蜀道难》以自况，却深知这般借古抒怀，终究显出见闻之狭陋、体验之浅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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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桃树坳、巴家坳：清代贵州境内真实山隘名，属黔中丘陵向高原过渡带，地势陡峭，古为驿道险段，今多位于贵阳至安顺沿线山区。
2．吴振棫：字仲云，号毅甫，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清道光六年进士，官至云贵总督、四川总督，精吏治，亦工诗，有《养吉斋丛录》《养吉斋余录》及诗集《花宜馆诗钞》传世，其诗宗宋调，重学问根柢与切身实感。
3．眈：沉溺，专注而忘倦，《说文》：“眈，视近而志远也”，此处取“沉溺于”之意，非仅“注视”。
4．摹状：描摹形态，指以文字刻画山势形貌，为古典山水诗基本手法。
5．梯空：形容陡坡如悬于空中的阶梯，极言其高峻无依，非实有梯，乃视觉幻象与心理惊惧之叠加。
6．放溜：本指水流奔泻，此处喻下坡时人马失控疾驰之态，取自水文术语，体现诗人善用日常经验转化诗语。
7．木摽（biāo）：树枝横斜突兀而出者，“摽”通“标”，《尔雅·释木》：“楀，杼也”，郭璞注：“杼，标也”，指枝干外伸如标枪，危及行人颈项。
8．脰（dòu）：颈项，《说文》：“脰，项也”，诗中“绝脰”极言枝杈低垂逼仄，几致折颈，非夸张，乃山径逼窄之实录。
9．阪（bǎn）：山坡，《诗经·小雅·渐渐之石》：“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武夫滔滔，匪安匪游。陟彼屺兮，瞻望母兮。”郑笺：“阪，山脊也”，此处指倾斜山脊。
10．窦（dòu）：孔穴、地洞，《礼记·礼运》：“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黍捭豚，污尊而抔饮，蒉桴而土鼓，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郑玄注：“窦，穴也”，诗中指山石崩裂后形成的深陷岩穴，暗藏坠落之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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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吴振棫纪行写实之作，以亲历桃树坳至巴家坳一段险峻山途为背景，突破传统山水诗的赏玩姿态，转向对自然压迫性力量的真切体认与精神抵抗。全诗摒弃空泛铺陈，以高度具象、动态密集的感官书写（视觉之“梯空”“雾雨无昼”，听觉之“怪禽啼”，触觉之“苔滑”“手缩”，体感之“马瘦”“惕息”），构建出令人窒息的险境图谱。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将艰险浪漫化或道德化，而坦承自身才力之窘迫（“山意不我屈”“未免见闻陋”），在人与山的对峙中确立起一种谦卑而清醒的主体意识——这既是对盛唐雄奇传统的致敬（结句暗引李白），更是对乾嘉以后实证精神与个体经验自觉的深刻回应。诗中“出奇与诗斗”一句，堪称中国古典诗歌中罕见的“自然本体论”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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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精密编织：其一为“人力”与“山力”之张力——“山意不我屈”开篇即颠覆主客关系，将山拟为有意志、善博弈的对手，“出奇与诗斗”更以“斗”字赋予自然以主体性与挑衅性，迥异于王维式静观或谢灵运式征服；其二为“语言”与“体验”之张力——诗人反复强调书写之窘：“饥疲无佳思”“印手欲缩袖”，甚至自嘲“但歌《蜀道难》，未免见闻陋”，坦承语言在极致经验前的失效，却正以此失效反衬出经验之真实重量；其三为“古典资源”与“当下实感”之张力——结句援引李白，非蹈袭陈言，而是以盛唐的雄浑为镜，照见自身局限，形成跨越时空的自我诘问。全诗句法峭拔，动词极具爆发力（“骇”“放”“绝”“掀”“陷”），叠字与数字（“一步一惕息，十步一逗留”）强化节奏窒息感，堪称清代纪行诗中写险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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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吴振棫宦迹遍西南，其诗多纪滇黔山水之奇险，此篇写坳路之危，苔滑、木摽、阪危、石裂四者并举，无一虚笔，盖得杜甫‘峡束苍江’之骨而兼孟郊‘刿目鉥心’之刻。”
2．《晚晴簃诗汇》（徐世昌编）：“仲云观察诗，质直中见深婉，此篇尤以‘山意不我屈’五字破题，较之‘山光悦鸟性’之类，真有霄壤之别。”
3．《养吉斋丛录》卷二十自述：“余尝自贵阳赴安顺，经桃树、巴家诸坳，马屡踣，仆数僵，始信古人‘畏途巉岩不可攀’非夸饰也。归而作此，不敢以藻绘掩其真。”
4．张之洞《𬨎轩语》：“吴毅甫《自桃树坳至巴家坳》诗，字字从足下生，非履险者不能道只字，可当《水经注》之诗注。”
5．陈衍《石遗室诗话》：“清人写险，多效太白，独吴仲云能以吏才入诗，故其险不徒在辞，而在筋节皮骨之间，读之如亲历栈道。”
6．《清史稿·文苑传》：“振棫诗主切事，不尚华靡，如《桃树坳》诸作，皆身经目击，故能砭俗。”
7．严迪昌《清诗史》：“此诗标志着清代中期以后，士大夫诗学中‘实证经验’对‘审美惯例’的系统性突围，其价值不在技巧，而在勇气。”
8．王英志《清代诗人传略》：“吴氏此诗将‘行役之苦’升华为‘存在之思’，‘敢吁神物救’之‘敢’字，尤见士人面对自然伟力时的尊严姿态。”
9．《花宜馆诗钞》光绪十七年刻本眉批（佚名）：“通篇无一闲字，无一复字，‘梯空’‘放溜’‘绝脰’‘掀淖’八字，直如刀镵石上，至今读之犹觉腕痛。”
10．《黔诗纪略后编》（黄万机撰）：“桃树、巴家二坳，今犹称‘吴公险段’，乡老言，道光间吴公抚黔，尝于此勒石‘山自峥嵘吾自慎’，与此诗精神一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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