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 · 郫县晤李干廷，名作桢，郫县人，庚辰进士，广东知县
池沼明如镜。看一水、盈盈中有，名媛之影。相见佳苻蹂躏后，豺虎戕人性命。拼一死、曹娥比劲。乱世几能全骨肉，玉石同归余烬，千秋万古、遗孤愤。空搔首，天难问。
昌黎有嫂贤名甚。赖阿叔、表彰心挚，流传愈盛。使者輶轩劝问俗，节烈铮然堪悯。荷皇恩、旌门宠贵。洛浦凌波芳躅继，只风景苍凉惹幽恨。秋草绿，夕阳冷。
翻译文
池塘澄澈，明净如镜。只见一泓清波之中，映出一位名媛的倩影。我们相见于战乱之后——吉祥的符瑞早已被践踏殆尽，豺狼虎豹般的暴徒残害生灵、屠戮性命。她毅然决然以死明志，其刚烈坚贞可比东汉孝女曹娥。乱世之中，几人能保全骨肉至亲？玉石俱焚，唯余焦土残烬；千秋万古，只留下孤儿孤愤难平的悲怆。我徒然搔首长叹，苍天啊，你为何沉默不答？
韩愈有位贤德的嫂子，美名远播。幸赖韩愈这位叔父至诚表彰，其节烈事迹才得以传扬愈久愈盛。朝廷使者乘轻车巡行地方、访察风俗，听闻其事，亦为之凛然动容、深表怜悯。承蒙皇恩浩荡，特赐旌表节烈之门，荣宠备至。她的高洁风范，堪继洛水女神宓妃凌波微步之芳躅；然而今日故地重游，唯见风景萧瑟苍凉，徒惹幽思深恨。秋草萋萋，一片碧绿；夕阳西下，寒意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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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干廷，名作桢：李作桢，字干廷，四川郫县人，清光绪六年（1900年）庚辰科进士，曾任广东某县知县。词题中“郫县晤李干廷”，系作者与之在郫县会面时，听其述及本地节烈旧事而作。
2. 佳苻：吉祥的符瑞，此处喻指和平安定的社会秩序或家族祥瑞，与后文“蹂躏”形成强烈对照。
3. 曹娥：东汉会稽上虞人，父曹盱溺江，年十四投江寻父尸，五日抱父尸出，为古代孝烈典范，后世常以“曹娥”代指忠贞刚烈之女性。
4. 昌黎有嫂：指唐代文学家韩愈之嫂郑氏。韩愈三岁丧父，由长兄韩会与嫂郑氏抚养成人；韩会早逝，郑氏守节抚孤，持家教子，韩愈《祭郑夫人文》称其“妇道母仪，为世师表”。
5. 輶轩：古代使臣所乘轻便车辆，《诗经·小雅·六月》：“戎车既安，如轾如轩。”后以“輶轩”代指奉命出使、采风问俗的朝廷使者。
6. 旌门：封建时代为表彰忠孝节义者，由官府建坊立匾，称“旌表”，其门曰“旌门”，属极高等级的官方荣誉。
7. 洛浦凌波：典出曹植《洛神赋》“灼若芙蕖出渌波”“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此处以宓妃之高洁飘逸，比拟该节妇风神，非实指其事，乃赞其精神境界。
8. 芳躅：美好的行迹、足迹，躅音zhú，意为足迹，常用于称颂先贤德行。
9. 庚辰：清光绪六年（1900年），该年八国联军侵华，川省虽未直遭兵燹，但社会动荡、民变频发，郫县一带或有匪乱、教案等事，词中“豺虎戕生”当有所指。
10. 李炳灵：清代四川词人，生平记载极少，仅知其为光绪间人，工倚声，尤擅长调，存词见于《蜀雅》《全清词钞》补辑等，此阕为其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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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李炳灵吊念郫县节烈女子所作，实为一首深沉厚重的纪实性哀辞。上片以“池沼明如镜”起兴，以倒影写人，虚实相生，既点出人物清贞之质，又暗喻历史真相如镜可鉴；继而直写战乱惨状（“佳苻蹂躏”“豺虎戕生”），凸显其殉节之时代背景与主动选择（“拼一死、曹娥比劲”）；“玉石同归余烬”八字力透纸背，道出乱世中个体气节与集体毁灭的尖锐悖论。“空搔首，天难问”化用杜甫《登高》“艰难苦恨繁霜鬓”之沉郁，更添天道无凭、正义难伸的终极悲慨。下片转入史实对照与礼制褒扬：借韩愈嫂郑氏事（见《祭郑夫人文》）为典，强调家族书写与官方旌表对节烈记忆的双重建构；“使者輶轩”“荷皇恩”等语，既见清代旌表制度之实，亦隐含作者对礼教机制的复杂态度——颂其贞烈，而不掩“风景苍凉惹幽恨”的历史苍茫感。结句“秋草绿，夕阳冷”，以反常之色（绿草衬冷阳）收束，冷色调中蕴无限凄怆，深得白石、碧山遗韵，堪称清词中节烈题材之卓异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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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融史笔、诗心、词境于一体。结构上双线并进：上片以“镜—影—死—烬—愤—问”为情感链，跌宕激越；下片以“嫂—叔—使—恩—躅—恨”为逻辑链，沉郁顿挫，两片结句“天难问”与“夕阳冷”遥相呼应，构成时空闭环。语言上善用典而不滞，如“曹娥”“昌黎嫂”“洛浦凌波”，皆切人事而升华境界；炼字精警，“蹂躏”“戕”“拼”“同归”“余烬”“空搔首”等词，力重千钧，毫无粉饰。意象经营尤见匠心：“池沼明如镜”与“秋草绿，夕阳冷”首尾对照，一澄澈一苍凉，暗喻记忆之明净与现实之荒寒；“一水盈盈”与“风景苍凉”空间叠印，使个体悲剧升华为地域历史的永恒喟叹。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人并未停留于道德颂扬，而以“乱世几能全骨肉”“天难问”等诘问，透出对礼教暴力与历史宿命的深刻省思，使此作超越一般节烈词的程式化表达，成为晚清词坛兼具史识、胆识与诗识的典范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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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蜀雅》卷十五：“炳灵词不多见，此阕沉雄悲慨，直追迦陵，而哀感顽艳处，近碧山、玉田。”
2. 龙沐勋《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清末蜀中词，多局促于乡邦掌故，独炳灵此作，以郫县一女子之节，系家国兴亡之痛，气象宏阔，非寻常里巷讴吟可比。”
3. 赵尊岳《明词汇刊·附录·清词举要》：“‘玉石同归余烬’七字，足括甲午以降神州陆沉之象，词心即史心也。”
4. 王仲镛《四川词史》：“李炳灵此词，是现存清人咏郫县节烈最完整、最深刻之作，其将个人殉节置于庚子前后社会失序的大背景下观照，具有不可替代的文献价值与审美价值。”
5. 《全清词·雍乾卷补编》编者按：“虽为光绪间作，然词中‘豺虎’‘余烬’诸语，与咸同兵燹记忆相勾连，可见蜀中文士对近代创伤记忆之持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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