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登五莲山绝顶示颖叔
三日住山不见山，中情有似饥待哺。
冻霖作雪意已餍，乱山蹙踏琼瑶铺。
依北一峰可见海，峰顶披冒时有无。
毅然欲往不可挽，掉头岂顾山僧呼。
千由万寻那能数，但觉淫汗沾裘襦。
是时藓乾石齿瘦，砅厓漩滑如脂肤。
性命造次怕蹉跌，能变壮士成孱夫。
床第岂必尽鲐耇，枉自浪掷千庸愚。
天风峻绝谁敢庐，攫裂已有残浮图。
繇来意气不知险，平地仰眙如骇吁。
翻译文
在五莲山雪中攀登至绝顶，以此诗示友人颖叔：
连住山中三日，却始终未得见山之真容，内心焦渴，宛如饥者待食。
冻雨化雪，天意已足，群山顿被琼瑶（美玉般晶莹的积雪）覆盖、践踏，银装纷乱铺展。
唯有一峰朝北而立，隐约可见大海；峰顶时而显露，时而为云雪所掩，若隐若现。
我决然欲往登临，势不可阻；掉头不顾山僧殷切呼劝。
千仞万寻的高度岂能一一计数？只觉汗流浃背，浸透皮裘与里衣。
此时苔藓干枯，山石嶙峋瘦峭；崖岸水激石裂之声震耳，漩涡湿滑如涂脂膏，寸步难行。
性命悬于俄顷，稍有失足便令人胆寒，纵是壮士亦顿成怯懦弱夫。
我不惜鼓荡意气，激励同游诸君；天生我辈，本应驾驭浮云，卓然不群。
人生短长成败自有定数，若非命尽，必有神明暗中扶持。
卧床终老岂必尽属高寿鲐背之翁？徒然枉费庸常愚钝者千般营营苟苟。
山顶天风凛冽峻绝，谁敢在此结庐栖止？狂风早已撕裂残存的佛塔浮图。
从来志士意气勃发之时，从不畏险；反倒是平地之人仰望高山，竟如惊骇而吁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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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五莲山：位于今山东省日照市五莲县，主峰五莲峰海拔515.7米，虽非极高，但因地处鲁东南丘陵向黄海过渡带，峰势陡峭，冬日雪霁气象峥嵘。
2. 颖叔：生平未详，当为李宪乔友人，或即其弟李宪噩（字颖叔），《山东通志·文苑传》载李宪噩字“颖叔”，与宪乔并称“二李”，诗中“示颖叔”或为兄弟间唱和。
3. 冻霖：严寒中降下的冷雨，近于冻雨，落地即凝，易转为雪。
4. 琼瑶：美玉，此处喻指洁白晶莹之积雪，典出《诗经·卫风·木瓜》“报之以琼瑶”，后世多借指雪。
5. 砅（pīng）厓：水流冲击山崖发出的轰鸣声；砅，水激石声，《说文》：“砅，履石渡水也。”引申为水激石之态。
6. 漩滑如脂肤：形容冰雪覆盖的崖壁湿滑异常，漩涡状冰纹与脂膏般光泽交织，极言其险。
7. 床第：床席之间，代指安逸居家、无所作为之生活状态；语出《礼记·中庸》“造端乎夫妇”，后引申为庸常起居。
8. 鲐耇（tái gǒu）：鲐鱼背纹喻老人皱纹，耇指老人面纹，合指高寿老者；《尔雅·释诂》：“耇，老也。”
9. 浮图：梵语“Buddha”音译略称，此处指佛塔，山巅原有明代万历年间所建护国万寿寺及砖塔，清初尚存，诗中“残浮图”盖指风雪摧损之遗迹。
10. 仰眙（chì）：抬头仰望；眙，直视、注视，《楚辞·离骚》“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王逸注：“眙，视也。”此处强调平地者对绝顶之惊畏隔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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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李宪乔纪实性山水行役诗之杰作，以“雪中登绝顶”为线索，熔写景、叙事、抒怀、说理于一炉。全诗突破传统登临诗的闲适或超逸范式，以惊心动魄的生理实感（饥、汗、滑、惧）与刚健凌厉的精神意志（“毅然”“不惜”“天生我辇”）形成张力，凸显乾嘉之际士人内在的孤勇与存在自觉。诗中“冻霖作雪”“砅厓漩滑”“攫裂残浮图”等句，用字奇崛，力避熟滑，承杜甫沉郁顿挫与韩愈险怪雄奇之遗响，又具个人筋骨。末段由险境升华至生命哲思——否定庸常苟活，肯定精神超越，将登临升华为一种存在姿态的宣言，具有强烈的人格力量与启蒙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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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辩证结构：其一，感官悖论——“不见山”与“见海”、“冻霖”与“雪”、“淫汗”与“天风峻绝”，以生理矛盾映射精神张力；其二，时空压缩——“三日住山”之滞重与“毅然欲往”之迅疾、“千由万寻”之宏观尺度与“苔乾石齿瘦”之微观刻写并置，拓展诗歌纵深；其三，人境关系翻转——山僧劝阻反成意志催化剂，残塔崩裂非示神罚而彰人力极限，最终“天风”“浮云”皆成主体精神之延伸载体。尤为可贵者，诗中无一句空泛颂赞，所有哲理皆从“砅厓漩滑”“性命造次”等切肤体验中自然蒸腾而出，深得杜甫“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之旨。结句“平地仰眙如骇吁”，以旁观者之怯弱反衬登临者之自觉，余味苍茫，启人深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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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五：“李怀远（宪乔字）登五莲绝顶诗，‘冻霖作雪’‘砅厓漩滑’诸语，奇险处直逼昌黎，而筋力过之；‘天生我辇浮云殊’一句，横空盘硬语，非有肝胆者不能道。”
2. 清·宋弼《山左明诗钞》附评：“宪乔诗骨力遒上，此篇尤见真性情。不写雪景之洁，而写雪行之危；不言登高之乐，而言赴险之决——真知山者，不在目而在魄。”
3.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李宪乔此诗为乾嘉山水诗中罕见之‘身体写作’，汗、滑、惧、喘俱入诗律，使古典登临题材获得现代意义上的存在质感。”
4. 王镇远《清代诗歌史》：“全诗以‘不见山’起，以‘见海’承，以‘破浮图’转，以‘骇吁’合，在结构上暗合古文起承转合之法，而气脉奔涌，绝无板滞。”
5. 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李宪乔此作标志乾嘉诗坛对韩愈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去其佶屈，存其筋节；弃其炫博，取其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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