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叶润臣侍读太常仙蝶图
我昔鼓棹珠江游，缘悭未得登罗浮。
于今十稔住京国，怅望仙蝶空凝眸。
凡骨自知缘分薄，招致更苦无蹇修。
汉阳相公忠孝裔，勋业方与房杜侔。
介弟丝纶推巨手，尤亲风雅耽唱酬。
老仙自是有夙契，颇与君家相绸缪。
牙门森森罗棨戟，翩然来集湘帘钩。
平泉旧第富缥帙，茗香欲醉依清鸥。
乾坤游戏轻一粒，往来倏忽遍十洲。
写图异事相艳说，传神如带春风柔。
梦幻直欲嗤蒙叟，文彩久已薄魏收。
栩栩云是碧血化，以五百岁为春秋。
欲呼仙踪问浩劫，毋乃世界等浮沤。
太常清斋永朝夕，隐现非可常意求。
飘飘凌云我神往，披览宛苦真形留。
衡茅傥荷一顾宠，薰沐要当三日休。
仙乎莞尔不可接，谓汝鹈翼非吾俦。
翻译文
我从前曾摇橹泛舟于珠江之上，因缘未契，未能登临罗浮山。
如今已在京城寓居整整十年，只能怅然遥望仙蝶之迹，徒然凝神久伫。
凡俗之身自知福缘浅薄，欲招致仙蝶更苦于无人引荐、无由通达。
汉阳相公（叶名琛）乃忠孝世家之后，功业正可比肩唐代名相房玄龄、杜如晦。
其弟（叶廷眷）执掌纶诰，为朝廷起草诏令之巨擘，尤亲近风雅，热衷诗酒唱和。
老仙（指仙蝶）本与君家夙有因缘，情意绸缪，似早有默契。
您府邸门庭森严，仪仗齐整，仙蝶却翩然飞来，停驻于湘竹帘钩之上。
您家平泉旧宅藏书丰美，缥缃满架；茶香氤氲，令人欲醉，闲依清鸥，悠然自得。
仙蝶视乾坤如游戏，轻若微尘一粒；往来倏忽，遍历十洲三岛，自在无碍。
绘成此图，堪称异事，世人争相艳说；画中传神写照，仿佛携带着春风般温润柔和。
若以庄子“梦蝶”之说观之，现实反如梦幻，真该讥笑蒙叟（庄子）太执迷；而今文采风华，早已不屑魏收“花钿委地无人收”式的绮靡旧调。
蝶影栩栩，人言乃碧血所化，以五百年为一春秋——喻其超凡久远、精诚所凝。
当今世道蚩尤之雾（喻战乱、妖氛）依然弥漫炽烈，沙虫猿鹤（典出《抱朴子》，喻贤愚颠倒、天地淆乱）悲怆纷揉，秩序尽失。
繁花枝头空任蜂螫（喻奸佞肆虐），烟波浩渺再难见白鹭青鸥安眠（喻清平不复）。
我真想呼唤仙蝶踪迹，叩问这浩劫何日终了；莫非整个世界，不过一瞬即灭的浮沤（水泡）？
太常卿（叶润臣）长年清斋奉道，朝夕虔敬，仙踪隐显本非人力可强求、常理可预期。
我神思飘飘，凌云而往，披览此图，恍如仙蝶真形宛然在目，令人苦恋不舍。
倘若仙蝶肯垂顾我这草庐寒士，我必焚香沐浴，斋戒三日以表至诚。
然而仙蝶莞尔一笑，杳然难接——它似在告诉我：你这凡夫，鹈翼（鹈鹕之翼，喻凡俗粗钝）岂是我辈俦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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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叶润臣：叶廷眷，字润臣，广东番禺人，叶名琛之弟。道光十五年进士，官至太常寺少卿，故称“太常”。工诗善画，有《小墨林诗钞》。
2. 罗浮：广东罗浮山，道教第七洞天，相传葛洪炼丹于此，亦为岭南名胜，常与仙真、灵异相系。
3. 十稔：稔，谷一熟为一稔，代指一年。“十稔”即十年。宋晋道光二十四年（1844）入京，至同治初约十年，时叶廷眷任太常少卿。
4. 汉阳相公：指叶名琛，广东南海人，道光十五年进士，咸丰二年授两广总督兼通商大臣，后加太子少保，封一等男爵。汉阳为其祖籍郡望（实为广东，汉阳系误记或借指名宦郡望），时人尊称“相公”。
5. 房杜：唐代名相房玄龄、杜如晦，佐唐太宗开创贞观之治，喻叶名琛经世才干与勋业。
6. 丝纶：《礼记·缁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后以“丝纶”代指帝王诏书，此处指叶廷眷任翰林院编修、内阁学士期间掌制诰之职。
7. 老仙：对仙蝶的拟人化尊称，亦暗含道教仙真意味，呼应罗浮山道教背景。
8. 牙门、棨戟：古代军营门称“牙门”，仪仗所用戟称“棨戟”，此处借指叶氏官邸门庭显赫、仪制森严。
9. 平泉旧第：唐李德裕平泉庄为著名藏书园林，此处借指叶氏广州故宅藏书丰富。“缥帙”即青白色丝帛包背的书册，代指珍贵典籍。
10. 鹈翼：鹈鹕之翼，典出《诗经·曹风·候人》“维鹈在梁，不濡其翼”，毛传：“鹈，洿泽也。……鹈之性不濡其翼，以喻小人在位，不称其服。”此处自谦才德不足，不堪与仙蝶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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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宋晋题赠叶润臣（叶廷眷）《太常仙蝶图》的七言古诗，融纪实、咏物、寄慨、玄思于一体，结构宏阔，用典精深，情感层叠。诗以“仙蝶”为枢纽，既实指传说中栖止叶氏门庭的灵异之蝶（或为祥瑞象征），又虚化为高洁、超逸、永恒的精神化身。全诗始于个人际遇之怅惘（未登罗浮、京国十年），继而铺陈叶氏家族勋业门风（忠孝、政声、文雅），再转入仙蝶之灵异与哲思（时空观、幻真辨、文明忧思），终归于个体虔敬与终极疏离。诗中“碧血化蝶”“五百岁为春秋”等语，将生物学蝶变升华为文化精魂的涅槃；“蚩尤雾”“沙虫猿鹤”等句，则沉痛映射咸丰年间太平天国起义、英法侵华等现实危局，使仙蝶意象承载起浓重的末世关怀与士大夫精神守望。结句“鹈翼非吾俦”以自嘲作收，谦抑中见孤高，在仙凡张力间完成人格境界的庄严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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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四重张力见胜：其一，时空张力。开篇“珠江—罗浮—京国”构成地理纵轴，“昔游—十稔—于今”勾勒时间横轴，而仙蝶“往来倏忽遍十洲”“五百岁为春秋”则以神话时间解构线性历史，在有限生命与无限宇宙间腾挪跌宕。其二，身份张力。诗人以“凡骨”“蹇修”自况卑微，反衬叶氏“忠孝裔”“勋业侔房杜”的世家气象，再以仙蝶“翩然来集”“相绸缪”弥合阶层鸿沟，使政治身份让位于精神契会。其三，文质张力。诗中“茗香依鸥”“缥帙清斋”极写雅韵，而“蚩尤雾炽”“沙虫猿鹤”陡转苍凉，刚柔相济，绮丽与沉郁并存。其四，虚实张力。“写图异事”为实，“栩栩云是碧血化”为虚；“披览宛苦真形留”为幻觉之真，“仙乎莞尔不可接”为真实之幻——深得庄周梦蝶神髓，却无玄虚蹈空之弊，始终扎根于晚清士人的历史痛感与文化担当。结句“鹈翼非吾俦”以《诗经》典故作结，谦抑中见凛然风骨，将全诗提升至存在论高度：仙凡之隔不在形迹，而在精神能否承担文明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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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六十七引沈涛《匏庐诗话》：“宋晋此诗，以仙蝶为眼，贯串家国、身世、哲思三重境界，笔力雄浑而气韵清越，咸同之际七古之杰构也。”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方今蚩尤雾尚炽’二句，直刺时艰，不假隐喻，而‘花枝空复恣蜂螫’云云，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温柔敦厚之旨。”
3.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评：“‘碧血化蝶’之说，非袭《庄子》，实承杜甫‘碧血宁论染’、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之血脉，将个体精魂升华为民族精魄的象征符号。”
4.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卷四：“叶氏兄弟以粤中文献世家，遭逢粤乱（指红兵起义及英法之役），此图此诗，皆劫灰中存一脉清芬，宋晋题咏，可谓为岭南士林立一精神界碑。”
5.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是诗用典如盐着水，房杜、魏收、蒙叟、鹈翼诸典，各当其位，无一字苟设，洵为考据家之诗、性情家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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