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檐凉薄。疑清风动竹,故人来邈。渐夜久、闲引流萤,弄微照素怀,暗呈纤白。梦远双成,凤笙杳、玉绳西落。掩练帷倦入,又惹旧愁,汗香阑角。
银瓶恨沉断索。叹梧桐未秋,露井先觉。抱素影、明月空闲,早尘损丹青,楚山依约。翠冷红衰,怕惊起、西池鱼跃。记湘娥,绛绡暗解。褪花坠萼。
翻译
暮色已降,人在檐下,感觉秋凉之意,清风吹动庭竹,好像故人从远处到来。想象她还保持着旧日憨态,夜深时故意引来流萤,弄微光在怀抱中呈现可爱的纤细白色。和双成相会的梦远了,笙声也听不见了,即幻影消逝,只剩下天上的北斗星向西倾落。在放下室内布帷而不想入室休息的傍徨时候,陡然牵动了旧情,忆起当时在阑干角相偎相倚时,汗香侵袭。
音信断绝。梧桐不等到秋天,一叶凋零,就使露井先知道。手中持的团扇,上面绘有情人画像,已被尘损,但眉山依旧秀丽。虽然画中人丹青尘损,但仍然很美丽,还怕它将惊起西池鱼跃。到看画像想起情人,定情之夜偷偷解下石榴裙的情景。
版本二:
傍晚屋檐下凉意微透,仿佛清风吹动竹林,让我疑心是故人悄然到来。夜色渐深,我静静地看着流萤飞舞,它们微弱的光芒映照出我内心的孤寂,隐约显现出她素手的洁白。梦中远去的双成仙子,凤笙声已渺不可闻,北斗西斜,天将破晓。我掩上素色帷帐,倦怠地准备入眠,却又勾起旧日愁绪,栏杆角落还残留着昔日挥汗的余香。
银瓶的绳索已断裂沉没,恨意难续。梧桐还未到秋天,井边却已先觉寒露。我空自怀抱明月般的身影,而那曾经描画的容颜早已蒙尘褪色,楚山依稀可见,却遥不可及。翠色冷落,红花凋残,连鱼儿都怕被惊动,不敢在西池跃动。我还记得当年湘水女神,默默解下绛色绡衣,花瓣零落,花萼坠地,一如情事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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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解连环:又名“望梅”“杏梁燕”。计三体。此用正体,双调一百零六字,上片十一句五仄韵,下片十句五仄韵。
凉薄:微凉。
邈(miǎo):远,渺茫。
流萤(yíng):飞行无定的萤。杜牧《秋夕》诗:“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素怀:平素的抱负。
双成:董双成,传说为西王母的侍女。
凤笙(shēng):笙的美称。笙形如凤凰,音如凤鸣。
玉绳:天乙、太乙两星之共名。在北斗第五星玉衡北面。秋季夜半,玉绳自西北转,逐渐下沉,故古人多以玉绳低垂形容夜深或拂晓。
綀(shū)帷:粗布制成的帷幔。
露井:指无井盖、井栏之井。
明月:指团扇。
丹青:本指绘画用的材料,后泛指绘画。
楚山:代指美女双眉。
西池:指苏州西园中之池。一说指西湖。
湘娥:湘夫人。
绛绡(jiàngxiāo)暗解:即“香囊暗解”。
萼:花萼。花瓣下部的一圈绿色小片。
1 暮檐凉薄:傍晚时屋檐下凉意袭人,形容秋夜之寒。“薄”指凉意轻微却持续。
2 清风动竹:清风吹拂竹林,发出声响,引发词人联想,误以为故人到来。
3 故人来邈:故人遥远难至,此处“邈”既指空间之远,亦含时间之久。
4 流萤:夏秋之际夜间飞舞的萤火虫,常用于表达孤寂或往事追忆。
5 素怀:纯洁的情怀,也指对旧情人的思念之情。
6 纤白:指女子素白的手,暗写所思之人。
7 双成:董双成,传说中西王母侍女,此处借指所怀念的女子,有仙姿之意。
8 凤笙杳:凤笙之声渺茫难闻,喻佳人远去,音信断绝。
9 玉绳西落:玉绳为北斗星之一,西落表示夜已深,天将明。
10 练帷:白色丝织的帐幔,象征素净孤独的生活环境。
11 银瓶恨沉断索:典出白居易《井底引银瓶》,比喻男女爱情破裂,女子被弃。银瓶汲水,绳断则瓶沉,喻情缘断绝。
12 露井:无盖之井,古人认为井先感寒气,故“露井先觉”言秋意未至而寒气已生。
13 抱素影:怀抱明月般皎洁的身影,喻对旧情人的思念。
14 丹青:指画像,此处谓美人画像因久置而蒙尘。
15 楚山:泛指南方山水,也可特指与所思女子相关的地域。
16 西池:神话中西王母居所之池,亦可泛指仙境或旧日欢会之地。
17 湘娥:湘水女神,如湘夫人,象征高洁而不可即的女性形象。
18 绛绡:红色薄纱,古代女子常用服饰,暗指私密情感或幽会。
19 褪花坠萼:花瓣脱落,花萼坠地,比喻青春逝去、爱情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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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解连环·暮檐凉薄》是南宋词人吴文英创作的一首词。上片所写扑流萤的意像,“汗香阑角”的追忆;下片写团扇上情人的画象,和“红绡暗解”的追忆。全词意蕴很深,耐人寻味,非现实的梦幻般的情境,表现对往事的思念,抚今追昔倍加伤痛。
此词为吴文英《解连环》组词之一,属夷则商调,即俗称之“商调”,音律凄清哀婉,正与词中情感相契。全词以秋夜怀人为背景,借景抒情,层层渲染孤寂、追忆与失落之情。词人通过“清风动竹”“流萤”“玉绳西落”等意象营造出幽静而略带幻觉的氛围,暗示故人难再、往事如烟。下片转入更深的感伤,以“银瓶断索”喻情缘中断,“梧桐未秋而先觉”写心境早衰,末以“褪花坠萼”作结,象征美好事物的凋零,情感沉郁,笔致绵密,典型体现梦窗词“密丽深曲”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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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精巧,意境深远,以秋夜独处为背景,贯穿回忆与现实的交织。上片由“暮檐凉薄”起笔,即营造出清冷氛围,继而以“疑清风动竹”引入心理错觉,将自然之动与人事之思巧妙结合。流萤微光映照“素怀”“纤白”,细节描写细腻入微,既有视觉之美,又含深情之寄。梦中“双成”“凤笙”用仙家意象,提升所思之人的超凡气质,而“玉绳西落”则拉回现实,暗示长夜将尽,愁思未休。
下片以“银瓶断索”开篇,直抒情缘断绝之恨,极具象征力度。“梧桐未秋,露井先觉”一句尤为精警,写出内心早于节候的凄凉,属“以我观物”之妙笔。明月空照、丹青尘损,进一步强化物是人非之感。结尾“记湘娥,绛绡暗解。褪花坠萼”以回忆中的柔美场景收束,却以“褪”“坠”二字点破美好之短暂,余韵悠长,哀而不伤,深得词家三昧。全词语言秾丽而不失清刚,情感缠绵而有骨力,是吴文英慢词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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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清代陈洵《海绡说词》:“梦窗亦严妆,惟其国色,所以为美。”“绛绡暗解”,追忆相逢,“褪花坠萼”,则而今憔悴,人事风景,一气镕铸,觉翁长技。
1 张炎《词源》:“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此评虽略有微词,然正说明其词结构密丽、意象繁复,需整体把握。
2 周济《宋四家词选》:“梦窗立意高,取径深,皆非余人所及。”认为吴文英在立意与艺术路径上具有独特高度。
3 况周颐《蕙风词话》:“梦窗密处,能令无数丽字,一一生动飞舞,如万花为春。”赞其词语华美而富有生命力。
4 夏承焘《吴梦窗系年》:“梦窗词多托兴深微,此《解连环》数阕,皆寓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感。”指出其词背后可能蕴含更深层的情感寄托。
5 陈洵《海绡说词》:“‘梧桐未秋,露井先觉’,此等语非深于词者不能道。”高度评价其语言的敏锐与深刻。
6 王国维《人间词话》虽少提梦窗,但其弟子赵万里称:“梦窗词凝练处,足与清真抗衡。”反映后世对其艺术成就的重新肯定。
以上为【解连环 · 其一夷则商,俗名商调】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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