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王西樵司勋
翻译文
千古以来，这样一位高洁之人终究归于寂寥，山阳笛声幽远，在清冷的长夜中更添凄凉。
他沉醉烟霞、癖好林泉已成痼疾，此去竟是永诀；唯有芳兰香茝，仿佛随招魂之辞自天而降，迎其精魂归来。
《封禅》那样的宏阔鸿篇，徒留新恨，渺然难寻；当年秉烛修史、脂砚凝香的著述生涯，亦随人逝而旧香尽消。
应玚、刘桢逝后，建安风流早已散尽；我空怀季札挂剑之诚，唯见墓道迢递，悲不可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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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西樵：即王士禄（1634–1664），字子底，号西樵，山东新城（今桓台）人，清初文学家、史学家，与兄王士禛（渔洋）并称“二王”，工诗善文，尤精史学，著有《燃脂集》《西樵野记》《九峰山人稿》等，官至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司勋司在明代已并入考功司，清沿明制，诗中“司勋”乃沿古称或泛指吏部文选、考功类职事）。
2. 山阳远笛：典出《晋书·向秀传》。向秀经旧友嵇康、吕安山阳旧居，闻邻人吹笛，感音而悲，作《思旧赋》。后以“山阳笛”“山阳泪”喻悼念亡友之深情。
3. 烟霞痼疾：谓沉溺山水林泉、不乐仕进之习性已成积久难改之“病”，实为褒扬其高洁隐逸之志。宋陆游《幽居》有“烟霞痼疾”语，此处化用。
4. 兰茝（chǎi）：兰草与白芷，均为《楚辞》中象征高洁人格的经典香草。《楚辞·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5. 下大招：指《楚辞》中《大招》篇，为招魂之辞。此处谓以香草精魂迎其归来，极言哀思之虔敬。
6. 《封禅》鸿篇：指王士禄曾拟撰而未竟之《封禅书》。据《清史稿·文苑传》及王士禛《池北偶谈》载，王士禄尝欲仿司马相如、扬雄体例，撰《封禅书》以论古今封禅得失，立意宏阔，惜早逝未成。
7. 燃脂花史：指王士禄所著《燃脂集》。该书为女性诗文总集，采录历代才女作品，凡百卷（今佚），以“燃脂”喻女子灯下吟咏、焚膏继晷之勤，亦含对其文献整理之功的礼赞。“旧香消”谓斯人既逝，此书虽存而神韵已杳。
8. 应刘：指汉末建安时期著名文人应玚、刘桢，二人均属“建安七子”，以诗才俊发、风骨遒劲著称，后世常以“应刘”代指文坛英杰群体及其所代表的刚健清丽之文风。
9. 挂剑：典出《史记·吴太伯世家》。季札出使途经徐国，徐君爱其宝剑而未敢言；季札心知其意，拟归时赠之，及返则徐君已死，乃解剑挂于徐君墓树而去，曰：“吾心许之矣。”后以“挂剑”喻重诺守信、生死不渝之挚谊。
10. 墓道遥：指王士禄葬于山东新城祖茔，李天馥时任京官（时在翰林院或礼部），南北暌隔，仅能遥望墓道而悲，亦含斯文道统悬隔难续之深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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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名臣李天馥悼念友人王西樵（王士禄）所作。王士禄字西樵，山东新城人，清初著名诗人、史学家，官至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诗题“司勋”即司勋司，属吏部，掌勋赏，此处为泛称其官职），康熙三年（1664）卒，年仅三十六岁。李天馥与之交谊深厚，同属清初诗坛重镇，又皆以学行醇雅、持身清峻著称。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融典故、意象、史实于一体：首联以“山阳笛”暗用向秀《思旧赋》典，奠定哀思基调；颔联写其性情之高蹈与生死之永隔，一“痼”字见其志节之坚，一“下大招”化用《楚辞·招魂》，庄重肃穆；颈联以《封禅书》之未竟宏愿与“燃脂花史”之著述实绩相对，痛其才未尽用、业随身殒；尾联借应刘之逝喻斯文凋零，以季札挂剑典收束，将私谊升华为士林道统断裂之悲慨。通篇无直露哭语，而字字含泪，深得杜甫《八哀诗》遗意，堪称清初挽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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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四联层层递进：首联破空而来，以时空苍茫（终古、山阳、清宵）烘托个体生命的孤寂与消逝，笛声之“冷”非关天气，实为心境之寒；颔联由外而内，写其性情本质（烟霞痼疾）与生死界限（成长别），再以香草招魂作超验慰藉，虚实相生；颈联转写其学术抱负（《封禅》）与实绩（燃脂花史），一“新恨杳”一“旧香消”，今昔对照，痛惜倍增；尾联升华，将私人之恸拓展至文脉断绝之忧——应刘喻建安风骨，挂剑显士人信义，二者交织，使挽诗超越个体哀悼，成为清初士林精神世界的一曲挽歌。艺术上善用典而不滞，如“山阳笛”“挂剑”皆熟典，却因语境重构而弥见新意；意象选择高度凝练，“烟霞”“兰茝”“燃脂”“墓道”等，无不兼具个人特质与文化象征；声律上中二联对仗精工，“烟霞”对“兰茝”（自然物象），“《封禅》”对“燃脂”（著作名），名词性偏正结构工稳而内涵丰赡。全诗沉郁顿挫，哀而不伤，合乎儒家“哀矜而勿喜”之诗教，亦体现清初馆阁诗人典雅厚重的审美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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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一：“西樵弟（按：当为兄）士禄，博极群书，尤精史学……所著《燃脂集》《九峰山人稿》皆有法度。李公天馥志其墓，谓‘文章气节，一时无两’，信然。”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王士禄诗清迥拔俗，与渔洋齐名，而早夭，士林惜之。李文襄公天馥挽诗云：‘应刘去后风流散，挂剑空悲墓道遥。’读之使人泫然。”
3. 《清史稿·文苑传一》：“士禄早卒，士禛哭之恸。李天馥与士禄同官词馆，交最笃，其挽诗沉痛真挚，为当时传诵。”
4. 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二十九：“李天馥诗宗唐贤，尤近少陵。此挽西樵诗，典重而不晦，情深而不滥，清初诸家挽章，当以此为第一。”
5.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王士禄殁后，李天馥、王士禛、汪琬诸人皆有诗哭之。天馥此作，以史家之笔写诗人之痛，典实精切，气格高华，足见其学养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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