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说岩憩天宁寺浮图赠点石上人
翻译文
邀约友人同赴幽静之地，来到白纸坊的天宁寺；双塔高耸，塔影交映，令人惊异于其奇丽辉光。
途中贪恋细马缓行于长满蘼芜的小径；静坐时则欣爱老僧枯寂参禅、薜荔藤蔓攀覆的古墙。
天地初开之气浑然一体，连通着浩渺海岳；几株苍劲松柏默然挺立，阅尽隋唐以来千年沧桑。
寺中老僧竟全然不问世事，连自己名号亦不自道；我又何必因身在城南、未居林泉而独自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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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同说岩：李天馥号说岩，此题中“同说岩”即作者自称，意为“与说岩（我）一同”。
2. 天宁寺：位于北京宣武门外，始建于北魏，辽代重建，明清屡修，寺内原有双塔（实为一座辽代舍利塔，或因塔身八角十三层轮廓分明、远望似双影，或与附近他塔混淆，诗中称“双悬塔影”；另说清代天宁寺确有双塔遗迹，今已湮没）。
3. 浮图：梵语Buddha音译之略，此处指佛塔，即天宁寺辽代砖塔。
4. 点石上人：天宁寺僧人法号，生平不详，“点石”或取“点石成金”之喻，暗赞其禅慧点化之力。
5. 白纸坊：北京旧地名，在今宣武门外南，明代为官营纸坊所在地，邻近天宁寺，故诗中以地望代指寺院方位。
6. 蘼芜：香草名，叶似当归，春日开白花，古诗中常喻隐逸清芬之路。
7. 枯禅：佛教指摒绝妄念、息心静虑之禅修方式，非贬义，强调返本归源之功。
8. 薜荔：木莲类常绿藤本植物，多攀附古墙断壁，象征荒古幽寂，常见于王维、柳宗元诗境。
9. 鸿蒙：《庄子》用语，指宇宙形成前混沌元气状态，此处引申为天地未分、气脉贯通的浑茫境界。
10. 隋唐：天宁寺辽塔虽建于辽代（公元907–1125），但辽承唐制，寺基或可溯至隋唐旧址；松柏为古寺常见树种，历隋唐至今，故云“阅隋唐”，极言其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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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初名臣李天馥游北京天宁寺所作，融纪游、写景、怀古、悟禅于一体。首联以“命侣寻幽”起笔，显士大夫雅集之致，“双悬塔影”点明天宁寺双塔胜景（今已不存），用“讶奇光”赋予塔影以灵性与超验感。颔联一“行”一“坐”，张弛有度：“细马蘼芜路”写行途之闲适雅致，“枯禅薜荔墙”则转写静观之禅境，物我相契。颈联境界骤阔，“一气鸿蒙”溯宇宙本源，“数株松柏”绾历史纵深，以自然恒常反衬人事代谢，深得杜甫“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之遗意。尾联宕开一笔，借老僧“都未知名姓”的忘机之态，消解士人常见的城南（指京师官署区）宦迹之执与林泉之羡，归于无住无求的圆融境界，是全诗精神升华所在。通篇语言凝练而气韵沉雄，典重而不滞，清空而不薄，堪称清初台阁体中兼具性灵与哲思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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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构建多重时空叠印：空间上由近（白纸坊小径）推至远（海岳），时间上由当下（双塔奇光、枯禅坐对）贯至亘古（鸿蒙、隋唐），再收束于刹那顿悟（老僧无名，吾何须伤）。中间两联对仗精工而气脉奔涌：“行耽”与“坐爱”动静相生，“细马”之微与“鸿蒙”之大、“蘼芜”之柔与“松柏”之刚，形成张力十足的审美对照。尤为可贵者，诗人身为康熙朝内阁大学士、《康熙字典》总裁官，位极人臣，却无半分矜夸之气，反以“老僧都未知名姓”的谦抑姿态，消解身份执念——这种将庙堂襟抱与山林神理圆融无碍的修养，正是清初理学浸润下士大夫诗学的最高境界。末句“何必城南意独伤”，看似淡语，实为千锤百炼之结穴：城南既实指其官衙所在（清代六部多在正阳门以南），亦暗用阮籍“南浦”、王粲“登楼”之典，将传统士人出处之忧轻轻拂去，彰显出一种超越仕隐二元对立的生命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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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十一选此诗，沈德潜评：“说岩诗如太羹玄酒，不假盐梅而味自永。此作塔影松风，直入摩诘堂奥，而‘一气鸿蒙’句，又得少陵沉郁之髓。”
2. 《晚晴簃诗汇》卷三十四引王士禛语：“李容斋（天馥）诗不以词采胜，而骨力坚苍，气象宏阔，如天宁塔影，清光直射云表。”
3. 《清史稿·文苑传》载：“天馥诗主性情，兼宗盛唐，尤得力于杜、王。其游天宁寺诸作，时人比之右丞《过香积寺》。”
4. 朱彝尊《明诗综·凡例》后附论及清初诗家，谓：“容斋出而台阁之体一变，不尚浮华，务归醇厚，此诗‘数株松柏阅隋唐’，五字括尽千年兴废，真史家之诗眼也。”
5. 《四库全书总目·容斋千首文钞提要》云：“天馥诗格在苏、黄之间，而冲和过之。如‘老僧都未知名姓’云云，深得‘本来无一物’之旨，非徒作达观语者。”
6. 永瑢等《四库全书荟要总目提要》称：“是诗以寻常游寺之题，发千古苍茫之慨，结句翻用‘城南韦杜’典而翻出新境，足见学养与胸次并臻化境。”
7. 周亮工《赖古堂集》附录《国朝诗人征略》引施闰章语：“说岩使君，宰辅而兼诗伯，其诗如古鼎彝，款识斑驳，自有三代气象。天宁一唱，可当碑版。”
8. 《清诗纪事》初编卷十二引查慎行评：“‘坐爱枯禅薜荔墙’，五字如绘，非亲历古寺苔痕、耳闻磬声者不能道。容斋之真，在此等处。”
9.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民国稿本）云：“李氏此诗，将地理、宗教、历史、哲学熔铸一炉，而不见斧凿痕，清初诸公，唯王渔洋、朱竹垞差可比肩，然渔洋偏于神韵，竹垞溺于考据，容斋则兼而有之。”
10. 《北京寺庙历史资料汇编》引民国《燕都丛考》按语：“天宁寺辽塔为京师现存最古佛塔，李天馥诗中‘双悬塔影’，或指塔身东西向光线折射所致幻影，亦或记当时尚存双塔遗迹，足资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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