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 · 其三和梅津

八声甘州：简称“甘州”，唐边塞曲。据王灼《碧鸡漫志》卷六说：“《甘州》世不见。今‘仙吕调’有曲破，有八声慢，有令，而‘中吕调’有‘象八声甘州’，他宫调不见也。凡大曲就本宫调制引、序、慢、近、令，盖度曲者常态。若‘象八声甘州’，即是用其法于‘中吕调’。”今所传“八声甘州”，《乐章集》入“仙吕调”。因全调共八韵，故称“八声”。双调，九十七字，上下片各九句四平韵。亦有九十八字、九十五字体，或首句增一韵者。集中三首词皆为九十七字正格。上片第三句，下片第二句、第四句为上一下四句式。下片第六句作上三下四句式；第八句下四字中间两字宜连接，因在吟唱或配乐演唱中，两字连接与否，会截然不同。　

和：即和韵，是用他人诗词所用的韵而作诗词。梅津：即尹焕，字惟晓，号梅津，山阴人。与吴文英亲兄翁逢龙为同榜进士，也是吴文英的好友。

1 行云梦影：化用宋玉《高唐赋》“旦为朝云”典，喻女子飘忽如梦的身影，亦暗指梦境中的情人。

2 凌波：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形容女子步态轻盈。

3 仙衣剪芙蓉：形容女子衣饰如出水芙蓉般清丽脱俗。

4 十香揾袖：指女子以袖拭泪或沾香，十香或指十指留香，极言其芬芳柔美。

5 玉暖屏风：形容女子偎依屏风，肌肤温润，温馨旖旎。

6 寒花：指菊花，常用于寄托哀思或隐逸之情。

7 藓土蚀吴蛩：吴地的蟋蟀因久无人居，被苔藓侵蚀，暗示故居荒芜。

8 人远云槎渺，烟海沈蓬：用“乘槎到天河”典，喻人去无踪，如浮槎消失于烟海，归于蓬莱仙山，不可复寻。

9 樊姬邻里：借春秋楚庄王妃樊姬代指所思女子之居所，泛指旧日情人所居之地。

10 铜铺低亚：铜制门环因久未开启而低垂倾斜，显荒寂之状；小眉：细长秀眉，代指女子倩影。

以上为【八声甘州 · 其三和梅津】的注释。

此词为吴文英和梅津之作，属典型的梦窗词风格，情感深婉，意象密丽，结构曲折。全词以追忆亡妾为主线，通过今昔对照、虚实交织的手法，抒发物是人非、相见难再的哀感。上片写昔日欢情与今日荒凉之景，下片转入重访旧居的心理描写，末以“空惆怅”收束，余音袅袅。词中多用典故与象征，语言精工，意境迷离，体现了吴文英“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的艺术特色。

以上为【八声甘州 · 其三和梅津】的评析。

“记行云”两句，记梦中景。记得梦景中她像行云流水似的从水面上慢慢移了过来，身上还穿着荷叶剪成的仙衣。“念杯前”三句，忆共处时景。词人说：我（指词人）又回忆起与她曾在夜晚挑灯共饮，她起舞侑酒，纤细的十指按着舞袖翩翩起舞，并随着舞曲散发出阵阵馨香；屏风内（指室内）荡漾着爱人青春的温暖。“分种”两句，忆旧日琐事。词人说：我们也曾拿来几个旧陶罐栽了许多株菊花，又挖来苔藓筑起土穴饲养蟋蟀。“人远”两句，点出伊人离他而去。词人说：如今她却已经像扬帆而去的船消失在茫茫烟水之际一样，远离我（指词人）而去。据词的上片可以推断，该女子就是词人念念不忘的苏州去妾。　 “重访”三句，转入亦真亦幻的追觅中。“樊姬”，语出白居易诗“杨柳小蛮腰，樱桃樊素口”，即白的两位侍妾。据此更可以证实，此词系忆苏州去妾，即所谓“樊姬”。“等闲”，作随便、无端解。此言词人重又去苏姬的住家附近走动，希望能再与她相见。但又恐怕无端去见她，容易造成误会，刚一碰面，她就会不辞而别，因此还是硬起心肠强忍住重见她一面的念头吧。“试潜行”四句，述词人忍不住又去见她的经过。“凋”，即凋零；“铜铺”，大门上的衔环动物头形。据《汉书·哀帝记》：“孝文庙殿门，铜龟蛇铺首鸣。”“低亚”，即低哑声。“小眉”，指月影。此言词人不见苏姬终觉心旌荡漾，于是偷偷地又跑到她住处附近的僻巷中焦急地徘徊等候。她居处门前的桐叶凋零，枝叶砸打在大门铜环上发出了一些响声，她刚开门一瞥，就又像孤雁见到月光那样惊慌似的马上又关上了大门。“空惆怅”两句，惆怅归家，一醉解千愁。言词人徒然产生出这种想见又不敢见面的惆怅而矛盾的心理，因此只好郁郁回家，且在秋菊丛畔一醉方休。这样或许能使那些美好的回忆镜头，透过醉眼在朦胧中一一幻现出来吧。

此词为吴文英悼念亡妾或旧情人之作，情感沉郁，意象繁复，极具梦窗词典型风貌。上片以“记”字领起，追溯往昔情事。“行云梦影”“凌波”“仙衣”等语，皆以仙子喻人，突出女子超凡之美与梦境般的虚幻感。继而转写灯前私语、十指染香、玉体偎屏之温馨细节，生活气息浓郁，反衬今日之孤寂。

“分种寒花旧盎”以下，笔锋陡转，由乐景入哀景，昔日亲手栽种之花，今唯见苔侵虫蚀，人事全非。接以“人远云槎渺，烟海沈蓬”，将思念推向浩渺时空，情致苍茫。

下片写重访旧居，“重访樊姬邻里”点明地点，“怕等闲易别，那忍相逢”心理刻画细腻，欲见不敢、欲避不能之情跃然纸上。“潜行幽曲”更显踟蹰犹豫，而“心荡□匆匆”（原词此处有缺字）则表内心激荡难平。

结尾三句尤妙：井梧凋零，铜环低垂，环境萧瑟；偶然一瞥间似见“小眉”“立惊鸿”，幻觉与现实交织，刹那惊艳旋即消逝，唯余“空惆怅”。结句“醉秋香畔，往事朦胧”，以秋菊之香勾连今昔，往事如烟，不可捉摸，余味悠长。

全词时空跳跃，今昔交错，意象密集而脉络隐然，情感层层递进，终归于一片迷离惆怅，堪称梦窗慢词佳作。

以上为【八声甘州 · 其三和梅津】的赏析。

1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梦窗立意高，取径深，皆非余人所及。”

2 清·戈载《宋七家词选》：“吴梦窗词，丽密幽邃，独辟蹊径，然稍病晦涩。”

3 近人杨铁夫《梦窗词全集笺释》：“此阕为怀人之作，情致缠绵，景中含情，语语沉着。”

4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吴文英词如七宝楼台，拆碎下来，不成片段，然其整体气韵自不可掩。”

5 近人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梦窗词之好处，在于能将抽象之感情具象化，以空间之经营表现时间之追忆。”

以上为【八声甘州 · 其三和梅津】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