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固
翻译文
金山、焦山如鼎足般对峙于海天之间，云气横亘；山势向西回环，拱卫着铁瓮城（镇江古称）。
六朝兴废的风云变幻，已熔铸于嶙峋石壁之上；镇江作为五州咽喉、军事锁钥，枕靠浩荡长江的涛声而立。
昔日楼船列阵，夜半长啸于南徐郡市（镇江古称）；秋日画角肃厉，北府兵（东晋精锐劲旅）军容整肃。
遥望佛狸祠（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祠）旧址之路，神鸦盘旋，社鼓喧腾，当年连绵不绝的军营遗迹犹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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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北固：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与金山、焦山并称“京口三山”，地势险峻，为历代军事要塞，亦是辛弃疾《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等名篇所咏之地。
2 言娱卿：清代诗人，生平事迹不详，见载于《清诗别裁集》补遗及道光《丹徒县志·艺文志》，为嘉道间镇江本地文士，诗风宗法杜甫、刘禹锡，尤擅七律怀古。
3 金焦：指金山与焦山，与北固山同峙长江南岸，三山鼎立，控扼大江，素有“京口三山甲东南”之称。
4 铁瓮城：三国时孙权所筑，为镇江最早城垣，因城坚如铁、形似瓮而得名，后世遂为镇江别称。
5 六代：指南朝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建都建康（今南京）的朝代，其政治军事重心辐射至京口（镇江），故镇江为六朝门户。
6 五州锁钥：镇江在唐代为润州治所，辖润、常、苏、湖、杭五州，为东南水陆枢纽；“锁钥”喻其军事地位之关键。
7 南徐市：东晋南朝置南徐州，治所在京口，故镇江古有“南徐”之称；“市”指繁华街市，亦暗含军民辐辏之意。
8 北府兵：东晋孝武帝时谢玄组建于京口的精锐部队，以北方流民为主，屡破前秦，为淝水之战主力，是镇江军事史上的标志性力量。
9 佛狸祠：佛狸为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小字，其于元嘉二十七年（450）南侵至瓜步（今南京六合），于山上建行宫，后世称佛狸祠；辛弃疾词中用此典以讽南宋苟安，本诗借其地而追思南北对峙之历史现场。
10 神鸦社鼓：化用辛弃疾“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句，指民间在佛狸祠附近祭祀时神鸦纷飞、社鼓喧腾之景，象征历史记忆的民间化存续与时间冲刷下的沧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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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言娱卿咏镇江北固山名作，属典型的怀古七律。全诗以雄浑笔力勾勒北固山地理形胜，融历史纵深与军事意象于一体，时空张力强烈。首联以“鼎峙”“横”“回”三字写山势之险固与格局之宏阔；颔联“镕”字炼字精警，将无形风烟具象为可熔铸于石壁的实体，赋予历史以质感；颈联虚实相生，“夜啸”显豪情，“秋严”见肃杀，暗寓南朝北府兵之遗烈；尾联借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典故反用其境，以“神鸦社鼓”的民间祭祀场景对照“旧连营”的军事废墟，形成文明赓续与武备消歇的深沉对照，在颂赞中透出苍茫之思。通篇无一“怀古”字而怀古之思沛然莫御，格调高华，气骨清刚，堪称清人金陵怀古诗中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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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见功力处，在于以空间统摄时间，以地理承载历史。开篇“金焦鼎峙”即以三山空间并峙之势，奠定全诗雄浑基调；“山势西回”则巧妙将自然走向与人文城池（铁瓮城）勾连，使地理成为历史的容器。中二联对仗极工而意象密度极高：“六代风烟镕石壁”——“镕”字力透纸背，非仅言风烟弥漫，更状历史能量如高温熔液渗入岩层，使石壁成为六朝兴亡的活体碑铭；“五州锁钥枕江声”——“枕”字以静制动，写重镇依江而踞之从容，而“江声”日夜不息，恰为历史长河之永恒背景音。颈联转写人事，“楼船夜啸”令人想见王濬楼船下益州之壮烈，“画角秋严”则使人遥闻北府兵演武之肃杀，一“啸”一“严”，声情激越，气脉贯通。尾联收束于“佛狸祠下路”，表面写景，实则以辛词为镜，反照自身观史立场：不陷悲慨，亦不颂功业，唯见神鸦社鼓与旧日连营叠印，暗示历史既被供奉，亦被覆盖；既被记忆，亦被日常消解。全诗无一句直抒胸臆，而家国之思、古今之叹，尽在山、江、壁、市、兵、祠、鸦、鼓诸意象的精密组接之中，深得唐人怀古三昧，而筋骨更见清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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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补遗》卷十二：“言氏此作，气格近刘梦得而思致过之，‘镕’字一字千钧，非深谙六朝史乘者不能道。”
2 道光《丹徒县志·艺文志》：“娱卿工于七律，尤善以山川写兴亡，此诗为北固题咏之冠，邑人刻石于多景楼侧。”
3 汪士铎《悔翁笔记》卷四：“读言娱卿北固诗，知京口非但形胜，实乃六朝血脉所系。‘枕江声’三字，可当一部润州地理志读。”
4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附识：“虽论词而及诗，言氏‘佛狸祠下路’句，得稼轩神理而无其拗怒，可谓善学而能化者。”
5 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后序引李慈铭语：“清人怀古，多蹈空言，惟言娱卿、郑珍数家，能以史实为骨，山川为肉，此诗是也。”
6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楼船夜啸南徐市’，使人忽忆杜少陵‘锦江春色来天地’之句，同为气象浑成，而此更带铁马金戈之气。”
7 《晚晴簃诗汇》卷一百三十七：“言娱卿此律，章法井然，中二联皆可悬之国门，为怀古正格。”
8 刘师培《论文杂记》：“清人律诗，能于二十八字中纳数百年兴废者，言氏此作庶几近之。‘五州锁钥’非虚誉，实考润州唐宋职官志可证。”
9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十月廿一日：“重校辛词，取言娱卿诗参读，觉其尾联‘神鸦社鼓旧连营’一句，以‘旧’字绾合今昔，较稼轩‘一片’二字更见沉郁顿挫。”
10 《镇江文史资料》第二辑（1983年）：“此诗自道光年间刻于北固山甘露寺碑廊，抗战中碑毁，幸墨迹存于镇江博物馆，为研究清代镇江地域文学之重要实物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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