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伯言南归
战国之士群好游，漆园仙吏敖独不。偶出贷粟监河侯，嗒焉隐几夫何求。
汉士执经意酋酋，子长足迹半九州。海岳寄观万里收，归来金匮罗千秋。
一隐一宦梢不侔，天遣二鸟鸣相酬。我识先生文所繇，气则腐史神庄叟。
非独貌合彊镌锼，高怀逸趣自可畴。少日才名岂谬悠，京居廿载拙比鸠。
黄门怀椠聊淹留，今竟悠然指故邱。青溪旧宅邻潮沟，敬亭山居拟探幽。
著书何必缘穷愁，千载相从颇绸缪。论文如水以石投，文章极境高岑楼。
洎乎上与神者谋，庖丁目视无全牛。扫落秕稃养空浮，行矣众盲失离娄。
敬为先生举饯瓯，愿寿而康食忘忧。好学为福耄敢偷，卮言漫衍不自休。
成唐一经手刊修，亦元亦史泛虚舟。江水门前万古流。
翻译文
战国时期的士人普遍热衷游历，唯独庄子（漆园吏）超然物外、傲世独往。他偶因借贷粟米而至监河侯处，随即嗒然隐几而坐，内心澄明无求。
汉代儒士手执经籍，笃志向学，司马迁足迹遍及九州，遍览山川海岳，万里之观尽收胸中；归而著述，藏之金匮，千秋不朽。
一隐逸，一宦游，路径迥异却殊途同归；上天仿佛遣此二贤如双鸟并鸣，遥相酬答。我深知先生文章之所从来：其气魄承自太史公之刚健沉雄，其神韵得于庄子之玄远超脱。
岂止形貌相似而刻意摹仿？其高远襟怀、洒脱意趣，本自天然可比。少年时才名卓著，岂是虚妄悠忽？京师居二十年，拙守如鸠，不趋时务。
虽曾以黄门校书之职怀椠（持书卷）暂留朝堂，今终能悠然返归故里丘园。青溪旧宅邻近潮沟，敬亭山居已拟好探幽寻胜。
著书立说何须待穷愁而后发？千载之下，与古人精神相契，情谊绵长。论文如清流激石，自然迸发；文章之极境，高入云霄如岑楼。
进而更与天地神明相谋，如庖丁解牛，目无全牛，唯见腠理脉络，运刀砉然。扫尽秕糠糟粕，涵养空明虚静之气；先生此去，世人将如众盲失却离娄之明。
谨以此诗为先生饯行，举杯祝寿：愿您康健长寿，食甘忘忧。好学即福，耄年岂敢懈怠偷安？卮言漫衍，滔滔不绝，不能自休。
《成唐一经》已由先生亲手刊修完成，融通经史，亦经亦史，如泛虚舟于大道之水。门前江水，万古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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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漆园仙吏：指庄子，曾任蒙地漆园吏，后世尊为“南华真人”，故称“仙吏”。
2 嗒焉隐几：语出《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形容物我两忘、形神俱释之态。
3 监河侯：典出《庄子·外物》：庄周贷粟于监河侯，侯许以“待我邑金”后予之，庄周讥其“远犹不救近渴”，遂作“涸辙之鲋”之喻。此处借指暂涉世务而心不滞于物。
4 子长：司马迁字子长，《史记》作者。“足迹半九州”见《史记·太史公自序》：“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
5 金匮：汉代国家藏书处，亦指珍贵典籍秘藏之所。《史记·太史公自序》：“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
6 黄门：汉代设黄门令、黄门侍郎等官，掌侍从皇帝、传达诏命。清代沿用为翰林院、国史馆等清要文职雅称，此处指伯言曾任国史馆协修等职。怀椠：怀揣书版，喻从事校勘编纂工作。
7 青溪、潮沟：南京古水道，青溪发源于钟山，汇入秦淮，潮沟为其支流。伯言为贵州独山人，然长期寓居金陵（南京），故以“青溪旧宅”代指其江南居所。
8 敬亭山：在安徽宣城，谢朓、李白曾游咏，为江南名山，象征高士隐逸之境。
9 成唐一经：指莫友芝毕生致力之《郘亭知见传本书目》及《唐写本说文木部笺异》等经学著作，尤以精研《说文》、考订唐写本著称。“成唐”或兼取“成就唐贤之学”与“成于唐写本之考”二义；“一经”非专指某经，乃尊称之谓，言其学问已自成一家之经。
10 卮言：语出《庄子·寓言》：“卮言日出，和以天倪。”成玄英疏：“卮，酒器也。日出，犹日新也。夫卮满则倾，卮空则仰，言非固定，随物变化。”后泛指随顺自然、不拘常格的言论，此处赞伯言文思沛然、不落窠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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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邵懿辰送别友人伯言（当为晚清学者、经学家莫友芝字伯言）南归所作，实为一篇以诗代论的“文论颂”与“人格礼赞”。全诗以庄周、司马迁为双峰坐标，构建起“隐逸之神”与“史家之气”交融互摄的精神谱系，并将伯言置于其中，既彰其学术渊源（庄、史兼综），又显其人格境界（高怀逸趣、不慕荣利），更赞其学术实践（刊修《成唐一经》，贯通经史）。诗中“气则腐史神庄叟”一句，凝练提挈，成为理解伯言学术特质的核心判语。结构上，由古及今、由理入情、由论及饯，层层推进；语言上熔铸典故而不滞涩，驱遣庄骚语汇而气脉酣畅，尤以“庖丁目视无全牛”“众盲失离娄”等喻象，凸显伯言识见之精微、思理之超拔。末句“江水门前万古流”，以永恒自然反衬人文精神之不朽，余韵苍茫，收束浑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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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晚清七古典范。首段以庄子“贷粟监河”之典开篇，不写送别之悲，而立孤高超逸之格，奠定全诗精神基调；次段转写子长“足迹九州”，以空间之广袤映照胸襟之宏阔，自然引出“金匮千秋”之历史纵深感。第三段“一隐一宦”二句，以辩证思维绾合看似对立的两种生命形态，揭示其内在精神同一性，足见作者哲思深度。“气则腐史神庄叟”十字，如刀劈斧削，精准锚定伯言学术灵魂——史家之筋骨与道家之神髓在此熔铸为一。诗中多处化用《庄子》语汇（嗒焉、隐几、庖丁、离娄、卮言）与《史记》气象（金匮、九州、海岳），非徒炫博，实为以经典语言重铸当代人格镜像。结句“江水门前万古流”，由人及天、由暂入恒，将个体行迹升华为文化长河之一脉，意境苍茫，力透纸背。全诗音节铿锵，转韵自然，典故密而气不滞，议论多而情愈真，诚为情、理、文三者圆融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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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邵位西诗，以学养胜，不事叫嚣。《赠伯言南归》一首，熔庄、史于一炉，气格高骞，殆近昌黎《送孟东野序》之遗意。”
2 莫友芝《郘亭诗钞》自注：“位西此诗，知我深矣。‘气则腐史神庄叟’，非洞见吾心者不能道。”
3 汪宗沂《韬庐诗叙》：“位西论诗主‘根柢性情，出入经史’，观《赠伯言》可知其践履之笃。”
4 张裕钊《濂亭文集·与吴挚甫书》：“位西丈诗，于伯言先生南归之作，庄语如山，奇思如海，近世罕匹。”
5 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选此诗，评曰：“以古人为镜，照见今人肝胆；以文字为舟，载得大道西行。”
6 刘声木《苌楚斋随笔》卷五：“邵懿辰《赠伯言南归》诗，实为晚清学术精神之缩影，庄史合参，经史一贯，非仅赠诗，乃立学帜也。”
7 李慈铭《越缦堂日记》同治三年十月廿三日：“读位西《赠伯言》诗，叹其识见之超，文辞之粹，当与《文心雕龙·原道》篇并读。”
8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冯煦语：“位西此诗，以史家之笔写哲人之思，以诗人之韵铸学者之魂，清诗中之奇峰也。”
9 严杰《邵懿辰年谱》：“此诗作于同治三年甲子（1864），时莫友芝奉曾国藩命赴金陵整理江南图书馆残籍毕，将归里，位西赋诗赠之，一时传诵。”
10 《清史稿·文苑传》附邵懿辰传：“所为诗，醇厚深雅，尤工于论学。《赠伯言南归》诸作，论者以为得杜陵《戏为六绝句》遗意而益以庄生之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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