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塘棹穿艳锦，引鸳鸯弄水。断霞晚、笑折花归，绀纱低护灯蕊。润玉瘦、冰轻倦浴，斜拖凤股盘云坠。听银床声细。梧桐渐搅凉思。窗隙流光，冉冉迅羽，诉空梁燕子。误惊起、风竹敲门，故人还又不至。记琅玕、新诗细掐，早陈迹、香痕纤指。怕因循，罗扇恩疏，又生秋意。西湖旧日，画舸频移，叹几萦梦寐。霞佩冷，叠澜不定，麝霭飞雨，乍湿鲛绡，暗盛红泪。
綀单夜共，波心宿处，琼箫吹月霓裳舞，向明朝、未觉花容悴。嫣香易落，回头澹碧销烟，镜空画罗屏里。残蝉度曲，唱彻西园，也感红怨翠。念省惯、吴宫幽憩。暗柳追凉，晓岸参斜，露零沤起。丝萦寸藕，留连欢事。桃笙平展湘浪影，有昭华、秾李冰相倚。如今鬓点凄霜，半箧秋词，恨盈蠹纸。
翻译
在横塘上划船穿过盛开的花丛，引来成双的鸳鸯在水中嬉戏。傍晚时分，晚霞绚烂，我笑着折下花朵归去，用青黑色的纱罩轻轻护住灯芯。肌肤如玉般润泽却略显清瘦，似冰般轻盈，仿佛刚沐浴后疲倦地斜倚着，乌发如云垂落，拖着凤股般的发髻。银井栏边传来细微声响，梧桐叶渐起凉意，搅动心头思绪。
窗缝中透过的光阴悄然流逝，时光如飞羽般迅疾，只能向空荡的屋梁上的燕子诉说心事。风吹竹响，误以为是故人敲门，惊起之后才发现他依旧未至。还记得当年在竹上细细刻下新诗，那淡淡的指痕与香气早已成陈迹。只怕因循苟且，情意疏远，如同秋日罗扇被弃置，又惹起新的愁绪。
忆起昔日西湖游冶，画船频频移动，令人多少次梦中萦绕。玉佩清冷，波涛叠起不宁，香烟如雨飘散，浸湿了薄绡，暗自盛满相思的红泪。夏夜同披粗葛单衣，共宿于水波中央，月下吹起玉箫，仿佛霓裳舞曲回旋，直到明朝，也不觉花容憔悴。芬芳娇艳终易凋零，回首只见淡碧烟色消散，镜中空留画屏上的旧影。
残蝉吟唱着断续的曲调，唱尽西园秋景，也似为花木的凋零而感伤。想起早已习惯的吴宫幽静栖息之所：暗柳下追凉，拂晓时岸边参差，露珠滴落，水泡浮起。丝线缠绕着寸段莲藕，象征欢爱难舍。桃木簟子平铺如湘水波光，有玉箫与繁盛的李花相依偎。而如今双鬓已染凄冷霜雪，半箱秋日词稿，满纸怨恨，都被蠹虫蛀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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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横塘：古地名，多指苏州一带水乡，亦泛指水边长堤，此处或指情侣游冶之地。
2 绀纱：深青带红的纱，用于罩灯，防风护火。
3 润玉瘦、冰轻倦浴：形容女子肌肤洁白柔润而清瘦，似出浴未久，倦怠慵懒。
4 凤股盘云坠：形容女子发髻高耸如凤尾，乌发如云下垂。
5 银床：井栏的美称，一说指华美的床。
6 冉冉迅羽：时光缓缓流逝却如飞鸟般迅速，喻光阴易逝。
7 琅玕：原指美石，此处代指竹子，因古人以“琅玕”喻竹。
8 陈迹、香痕纤指：指往昔在竹上题诗留下的指甲痕迹与香气，今已成旧事。
9 罗扇恩疏：用汉班婕妤《怨歌行》典，以秋扇见弃比喻女子失宠，此处引申为感情疏远。
10 霁华：明月的光华，此处或作“昭华”，即美玉之光，亦可指箫声清越。
11 麝霭：如麝香般浓郁的香雾。
12 鲛绡：传说中鲛人所织的薄纱，极细软，常喻情人信物或泪巾。
13 红泪：指女子眼泪，典出薛灵芸泣泪成血。
14 綀单：粗葛布制成的单衣，夏服。
15 波心宿处：指舟中夜宿湖心。
16 琼箫：玉箫，精美乐器。
17 霓裳舞：唐代著名舞曲《霓裳羽衣曲》，此处渲染仙境般的情爱氛围。
18 嫣香易落：比喻美人或爱情短暂易逝。
19 澹碧销烟：淡绿色如烟般消散，喻记忆模糊、景象空茫。
20 残蝉度曲：秋蝉断续鸣叫，如唱哀曲。
21 西园：泛指园林，或特指贵族园林，此处可能指昔日游乐之地。
22 吴宫幽憩：指在吴地宫殿般的园林中幽居休憩，暗含奢华往事。
23 晓岸参斜：拂晓时分岸边景物参差错落。
24 露零沤起：露水滴落，水泡浮起，写清晨湖面静谧之景。
25 丝萦寸藕：藕断丝连，象征情意缠绵不断。
26 桃笙：桃枝编的席子，清凉宜夏，又称桃枝簟。
27 湘浪影：席纹如湘水波浪。
28 昭华：一作“韶华”，指美好年华；或指古代管乐器名；此处或兼指玉色与箫声。
29 秾李：繁盛的李花，比喻美人。
30 凄霜：白发如霜，喻年老孤独。
31 半箧秋词：半箱写于秋天的词作，充满哀思。
32 蠹纸：被书虫蛀蚀的纸张，喻旧稿尘封，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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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吴文英《莺啼序》三首中的第三首，以“荷”为题，实则借咏物抒写往昔恋情与今朝孤寂之感。全词结构宏大，情感层层递进，由眼前景引发回忆，再转入现实悲慨，时空交错，虚实相生。词中大量运用意象叠加、典故穿插、感官描写，展现出梦窗词特有的密丽深婉风格。主题围绕“恩疏”“秋意”“红怨翠”展开，既写荷花之凋零，更喻人事之变迁、爱情之失落。结尾“恨盈蠹纸”一句，将情感推向极致，余音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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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为吴文英代表性的长调慢词《莺啼序》之一，全词长达二百四十字，结构严密，意象纷繁，情感跌宕。上片由实景入笔，描绘夏日傍晚归舟折花、灯下独坐之景，继而转入回忆，通过“听梧桐搅凉思”自然过渡到对往昔恋情的追忆。中间大段回忆西湖旧游，画面绚丽：画舸移波、玉佩飞香、鲛绡湿泪、琼箫舞月，极尽浪漫之美，然“嫣香易落”一句陡转，点出繁华终将逝去的主题。
下片进一步深化悲感，以“残蝉度曲”开启秋日萧瑟之境，再忆吴宫幽憩、暗柳追凉等细节，生活气息浓厚，情感细腻。结尾处“如今鬓点凄霜，半箧秋词，恨盈蠹纸”三句，将时间拉回当下，形成强烈对比——昔日之浓情蜜意，今日唯剩白发、旧稿与虫蛀之纸，令人唏嘘。
艺术上，本词善用通感与象征：“润玉”“冰轻”写体态，“银床声细”写听觉，“麝霭飞雨”写嗅觉与视觉交织；“丝萦寸藕”“桃笙湘浪”皆以物寓情，精微动人。语言秾丽而不滞涩，节奏舒缓而有顿挫，充分体现梦窗词“密丽深曲”的美学特征。尤其对时空的处理极为巧妙：过去与现在、梦境与现实不断切换，构成一种迷离惝恍的情感空间，使全词超越一般咏物怀人之作，升华为对生命流逝与情感无常的深刻咏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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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戈载《宋七家词选》：“梦窗词以绵丽胜，其豪放处亦足惊心动魄，《莺啼序》尤为巨制。”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梦窗奇思壮采，腾天潜渊，返南宋之清泚，开北宗之藻丽。”
3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梦窗之词，吾得取其词中之一语评之，曰‘映梦窗，零乱碧’。玉想琼思，非可意致。”
4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莺啼序》为词中最长调，梦窗此三首皆托兴深厚，辞采缤纷，尤以其第三首写荷与旧情，情景交融，最为动人。”
5 当代学者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吴文英《莺啼序》诸作，往往以时间之错综、空间之跳跃，表现内心情感之复杂，此首尤能体现其‘潜气内转’之妙。”
6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梦窗稿》：“其词措辞精工，设色妍雅，然不免有时堆垛少自然。”
7 近人杨铁夫《吴梦窗词笺释》：“此首以荷为引，实则通篇写情，‘罗扇恩疏’‘恨盈蠹纸’等句，皆有身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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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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