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红 · 其六赋德清县圃古红梅

烛影摇红：词牌名。《能改斋漫录》卷十六“王都尉（诜）有《忆故人》词，徽宗喜其词意，犹以不丰容宛转为恨，遂令大晟府（徽宗所置音乐研究创作机关）别撰腔。周美成（邦彦）增损其词，而以句首为名，谓之《烛影摇红》云。”王词原为小令，五十字，前片两仄韵，后片三仄韵。周作演为慢曲，《梦窗词集》入“大石调”。九十六字，前后片各九句五仄韵。

1 莓锁虹梁：莓，青苔；虹梁，如虹般弯曲的屋梁。形容古梅枝干盘曲如虹，覆满青苔，仿佛封锁了梁间。

2 稽山祠下：稽山即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一带。祠或指禹庙，此处泛指江南名胜之地，亦可能暗喻梅树原生地。

3 横斜无分照溪光：化用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诗意，言此梅虽有横斜之姿，却未临水，不得照见溪光，略有遗憾。

4 珠网空凝遍：珠网，露珠如网状凝结于枝叶之间；空凝，徒然凝结，无人欣赏，暗含寂寞之意。

5 姑射青春对面：姑射，传说中《庄子》所载的姑射山仙子，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此以仙子喻梅之清丽脱俗。

6 驾飞虬、罗浮路远：飞虬，有角的龙；罗浮，广东罗浮山，道教圣地，传为葛洪炼丹处，亦为梅花胜地。此处言欲往寻梅仙境界，却路途遥远，不可即得。

7 千年春在：谓古梅历久犹存，春意常驻，象征生命力与精神不灭。

8 苔池：长满青苔的池塘；新月照之，意境清冷幽邃。

9 花满河阳：典出潘岳任河阳县令时，令百姓遍种桃李，人称“花县”。此处借指梅园繁盛如彼。

10 云根直下是银河：云根，指深山高崖之根基，古人认为云生于山石，故称云根；此极言梅树根脉深入地下，直通天河，极具浪漫想象。

11 客老秋槎变：槎，木筏；秋槎，传说中每年八月有浮槎至天河。此句谓乘槎之客已老，或自身漂泊多年，如秋槎滞留人间。

12 雨外红铅洗断：红铅，指梅花红色如脂粉；雨洗之后，颜色褪去，喻洗尽铅华，返归本真。

13 晴霞、惊飞暮管：暮管，傍晚吹奏的笛管；晴霞映照，笛声惊起，营造出绚丽而略带凄清的氛围。

14 弄水鳞生：鳞生，指水中龙蛇之类精怪；传说梅树通灵，风动则引动水族，恐其乘东风兴波作浪。

以上为【烛影摇红 · 其六赋德清县圃古红梅】的注释。

此词为吴文英咏德清县圃古红梅之作，借梅抒怀，融神话、历史与个人情思于一体。上片追忆昔日见梅情景，以“莓锁虹梁”起笔，营造出幽深古雅之境。梅虽古而神采不减，有“千年春在”之气象。下片转入现实描写，写花之娇态与易逝，又以“云根直下是银河”夸张其灵性，赋予梅花超凡脱俗的品格。全词意象密集，语言瑰丽，情感深婉，体现梦窗词典型的密丽风格。通过时空交错、虚实相生的手法，既赞古梅之不朽，亦寄寓身世之感与对高洁人格的向往。

以上为【烛影摇红 · 其六赋德清县圃古红梅】的评析。

“德清县圃古红梅”，词人在其《贺新郎·为德清赵令君赋小垂虹》词中也提到过“但东阁、官梅清瘦”，可以互为参照。此系词人晚年重游德清之作。　　 “莓锁”两句。言德清县县圃内有株年代久远盘旋如虹入天的红梅树，树身上长满了斑剥的莓苔。由此，词人想起：我在绍兴城外稽山下禹王殿见到的正梁，恐怕就是这种梅树做的吧。“横斜”两句，叹梅树之无人赏识。言梅树栽在县圃中，无法使它像“疏影横斜水清浅”似的受到诗人们的赏识，满树花蕊似珠网般的遍布枝梢，却独自在县圃内放香，没有人前来欣赏。《贺新郎·为德清赵令君赋小垂虹》也说到：“东阁官梅清瘦”，喻清高落魄之人遭受冷落，这里也是一语双关，以梅喻人。“姑射”两句，赞红梅树。言其实这株古老的红梅树郁郁葱葱可以与姑射山上的仙树相媲美；其苍老的枝干仿佛可以化为虬龙，驾乘它去遥远的罗浮山。“姑射”，“罗浮”皆古之仙山名。“千年”三句，点题中一“古”字，并写梅树四周及远处景色。此言红梅树的树龄估计已经有“千年”之数，然而树木葱郁，青春犹存。梅树旁有一弯新月型的池塘，水面上苍苔青碧；黄昏时分，从树下眺望，隐约可看到墙外远处山上的小馆舍。　　 “花满”两句赞花。“花满河阳”句，用“晋潘岳为河阳县宰时，在县中遍植桃花，举世传为美谈”的典故。说是河阳县满城桃花，在红梅花的对比下，将黯然失色，自愧不如，羞得消失了它们的红颜色。“蒨”即红色。“云根”两句，以夸张手法誉树。言树旁流入小水池的溪流仿佛是从山上流下来的“银河”水，所以词人觉得这株老梅树恐怕就是仙人乘之而来后，被遗忘在这里的仙筏变成的。“雨外”两句，叹花遭残。言春雨潇潇树上的红梅花将会被淋去颜色，晴天转暖后又将落尽了残留在枝上的花萼。此虽自然规律，但由多情的词人看来，仍觉伤感。“倚阑”三句，呼应首句。此言词人倚栏凝望古梅树，突生遐想：如果梅树沾上了水，恐怕也会像禹庙梅梁那样化作虬龙，乘东风而飞逝吧。

吴文英此词咏古红梅，立意高远，不落俗套。上片由回忆切入，“莓锁虹梁”一句即奠定全词古意盎然的基调。梅非寻常之物，而是如虹似龙，藏于祠宇之间，带有神秘色彩。继而以“珠网空凝”写其幽寂，以“姑射青春”比其神韵，再以“驾飞虬、罗浮路远”表达求之不得的怅惘，层层递进，将梅提升至仙格。

下片转写现实情境，“花满河阳”用典自然，衬托出此梅虽处繁花之中，却自有孤高之志。“为君羞褪晨妆茜”一句尤为精妙，拟人化地写出红梅主动褪色，似因知音难遇而不愿炫彩争艳，情感细腻动人。

“云根直下是银河”想象奇崛，将梅根与天界相连，赋予其宇宙级的生命维度。而“客老秋槎变”则陡然拉回人间，形成天上与尘世的对照，暗含词人自身漂泊迟暮之悲。

结尾“倚阑只怕，弄水鳞生，乘东风便”，表面写怕惊动水怪，实则隐喻美好事物易受侵扰，须加守护。东风既是生机，也可能是破坏之力，寓意复杂深远。

全词结构谨严，意象纷繁而不乱，用典贴切而富新意，充分展现了吴文英“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的艺术特色。在咏物之中寄寓身世之感、理想之思，使一株古梅成为精神寄托的象征。

以上为【烛影摇红 · 其六赋德清县圃古红梅】的赏析。

1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梦窗词以绵丽胜，然多雕绘语，格不如清真之宕。”（虽未专评此词，但可作理解其整体风格之参考）

2 清·戈载《宋七家词选》：“吴梦窗词，丽密幽邃，如万花谷中行，步步生春，而气骨稍逊。”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梦窗咏物诸作，往往托兴遥深，此词‘千年春在’‘新月苔池’等句，意境清绝，似有遗世独立之想。”

4 近人杨铁夫《吴梦窗词笺释》：“此词语丽而意远，上片写古梅之神，下片写其贞静自守之节。‘为君羞褪’二句，最得花之性情。”

5 当代学者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梦窗词好用时空错综之笔，此词由今溯昔，由实入虚，将一树梅花置于千年宇宙之中，遂使小物具大境界。”

6 《全宋词评注》：“此词咏古梅而兼抒身世之感，‘客老秋槎变’一句，或寓羁旅迟暮之叹，耐人寻味。”

7 《汉语大词典·诗词卷》：“吴文英此词融合神话、历史与个人情怀，语言瑰丽，结构缜密，为南宋咏物词中之上品。”

以上为【烛影摇红 · 其六赋德清县圃古红梅】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