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呼!汝生于浙,而葬于斯,离吾乡七百里矣;当时虽觭梦幻想,宁知此为归骨所耶?
汝以一念之贞,遇人仳离,致孤危托落,虽命之所存,天实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尝非予之过也。予幼从先生授经,汝差肩而坐,爱听古人节义事;一旦长成,遽躬蹈之。呜呼!使汝不识《诗》、《书》,或未必艰贞若是。
予捉蟋蟀,汝奋臂出其间;岁寒虫僵,同临其穴。今予殓汝葬汝,而当日之情形,憬然赴目。予九岁,憩书斋,汝梳双髻,披单缣来,温《缁衣》一章;适先生奓户入,闻两童子音琅琅然,不觉莞尔,连呼「则则」,此七月望日事也。汝在九原,当分明记之。予弱冠粤行,汝掎裳悲恸。逾三年,予披宫锦还家,汝从东厢扶案出,一家瞠视而笑,不记语从何起,大概说长安登科、函使报信迟早云尔。凡此琐琐,虽为陈迹,然我一日未死,则一日不能忘。旧事填膺,思之凄梗,如影历历,逼取便逝。悔当时不将嫛婗情状,罗缕记存;然而汝已不在人间,则虽年光倒流,儿时可再,而亦无与为证印者矣。
汝之义绝高氏而归也,堂上阿奶,仗汝扶持;家中文墨,䀢汝办治。尝谓女流中最少明经义、谙雅故者。汝嫂非不婉嫕,而于此微缺然。故自汝归后,虽为汝悲,实为予喜。予又长汝四岁,或人间长者先亡,可将身后托汝;而不谓汝之先予以去也。前年予病,汝终宵刺探,减一分则喜,增一分则忧。后虽小差,犹尚殗殜,无所娱遣;汝来床前,为说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聊资一欢。呜呼!今而后,吾将再病,教从何处呼汝耶?
汝之疾也,予信医言无害,远吊扬州;汝又虑戚吾心,阻人走报;及至绵惙已极,阿奶问:「望兄归否?」强应曰:「诺。」已予先一日梦汝来诀,心知不祥,飞舟渡江,果予以未时还家,而汝以辰时气绝;四支犹温,一目未瞑,盖犹忍死待予也。呜呼痛哉!早知诀汝,则予岂肯远游?即游,亦尚有几许心中言要汝知闻、共汝筹画也。而今已矣!除吾死外,当无见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见汝;而死后之有知无知,与得见不得见,又卒难明也。然则抱此无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汝之诗,吾已付梓;汝之女,吾已代嫁;汝之生平,吾已作传;惟汝之窀穸,尚未谋耳。先茔在杭,江广河深,势难归葬,故请母命而宁汝于斯,便祭扫也。其傍,葬汝女阿印;其下两冢:一为阿爷侍者朱氏,一为阿兄侍者陶氏。羊山旷渺,南望原隰,西望栖霞,风雨晨昏,羁魂有伴,当不孤寂。所怜者,吾自戊寅年读汝哭侄诗后,至今无男;两女牙牙,生汝死后,才周睟耳。予虽亲在未敢言老,而齿危发秃,暗里自知;知在人间,尚复几日?阿品远官河南,亦无子女,九族无可继者。汝死我葬,我死谁埋?汝倘有灵,可能告我?
呜呼!生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闻汝言,奠汝又不见汝食。纸灰飞扬,朔风野大,阿兄归矣,犹屡屡回头望汝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翻译
乾隆三十二年冬,葬三妹素文在上元的羊山上,并作这篇文章来致祭:
唉!你生在浙江,却葬在此地,远离我们的故乡七百里了;当时你即使做梦、幻想,也怎会知道这里竟是你的埋骨所在呢?
你因为坚守从一而终的贞节观念,嫁了一个品德败坏的丈夫而被遗弃,以致陷在孤苦落拓的境地,虽然这是命中注定,是上天的安排,然而连累你到这种地步,也未尝不是我的过错。我幼年时跟从老师诵读四书五经,你同我并肩坐在一起,爱听那些古人的节义故事;一旦长大成人,你立即亲身来实践。唉!要是你不懂得经书,也许未必会像这样苦守贞节。
我捉蟋蟀,你紧跟我捋袖伸臂,抢着捕捉;寒冬蟋蟀死了,你又同我一起挖穴埋葬它们。今天我收殓你的尸体,给你安葬,而当年的种种情景,却一一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我九岁时,在书房里休息,你梳着两个发髻,披了一件细绢单衣进来,共同温习《诗经》中的《缁衣》一章;刚好老师开门进来,听到两个孩子琅琅的读书声,不禁微笑起来,连声「啧啧」称赞。这是七月十五日的事情。你在九泉之下,一定还清楚地记得。我二十岁去广西,你牵住我的衣裳,悲伤痛哭。过了三年,我考中进士,衣锦还乡,你从东厢房扶着长桌出来,一家人瞪着眼相视而笑,记不得当时话是从哪里说起,大概是说了些在京城考进士的经过情况以及报信人来得早、晚等等吧。所有这些琐碎的事情,虽然已经成为过去,但只要我一天不死,就一天也不能忘却。往事堆积在我的胸中,想起来,心头悲切得像被堵塞似的。它们像影子一样似乎非常清晰,但真要靠近它抓住它,却又不见了。我后悔当时没有把这些儿时的情状,一条一条详细地记录下来;然而你已不在人间了,那么即使年光可以倒流回去,儿童时代可以重新来过,也没有人来为它们对照证实的了。
你与高家断绝关系后回到娘家,堂上老母,依仗你照料扶持;家中的文书事务,期待你去办理。我曾经以为妇女中很少明白经书的意义、熟识古代文物典故的人。你嫂嫂并非不够温柔和顺,但在这方面稍有不足。所以自从你回家后,虽然我为你而悲伤,对我自己来说却很高兴。我又比你年长四岁,或许像世间通常那样年长的先死,那就可以将身后之事托付给你;却没有想到你比我先离开人世!
前些年我生了病,你整夜都在打听、探望病情,减轻一分就高兴,加重一分就担忧。后来虽然我的病情稍有好转,但仍半卧半起,感到没有什么好取乐消遣;你来到我的床前,讲一些稗官野史中使人好笑和使人惊奇的故事,给我带来一些欢乐。唉!自今以后,我如果再有病痛,教我从哪里去呼唤你呢?
你的病,我相信医师的话以为不要紧,所以才远游去扬州。你又怕我心中忧虑,不让别人来给我报信。直到病已垂危时,母亲问你:「盼望哥哥回来吗?」,你才勉强答应说:「好。」就在你死前一日,我已梦见你来诀别,心知这是不吉祥的,急忙飞舟渡江赶回家。果然,我于未时到家,而你已在辰时停止了呼吸,四肢尚有馀温,一只眼睛还未闭紧,大概你还在忍受着临死的痛苦等待我回来吧。唉!痛心啊!早知要和你诀别,那我怎么肯离家远游呢?即使出外,也还有多少心里话要让你知道、同你一起商量安排啊!如今完了,除非我死,否则就没有相见的日期。可我又不知道哪一天死,才可以见到你;而死后究竟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以及能相见还是不能相见,终究是难以明白的啊!如果如此,那么我将终身抱着这无穷的遗恨,天啊!人啊!竟然这样完了吗!
你的诗,我已经付印了;你的女儿,我已替你嫁了出去;你的生平,我已写了传记;只有你的墓穴,还没有安排好。我家祖先的坟墓在杭州,但是江广河深,势难将你归葬到祖坟,所以请示母亲的意见而把你安葬在这里,以便于祭奠扫墓。在你的墓傍,葬着你的女儿阿印,在下面还有两个坟墓,一个是父亲的侍妾朱氏,一个是我的侍妾陶氏。羊山空旷辽阔,朝南是一片宽广的平地,西望面向着栖霞山;风风雨雨,清晨黄昏,你这个羁留在异乡的精魂有了伴侣,当不致于感到孤独寂寞。可怜的是,我自从戊寅年读了你写的哭侄诗后,至今没有儿子;两个牙牙学语的女儿,在你死后出生,才只有一周岁。我虽因母亲健全而不敢说自己老,但齿牙摇动,头发已秃,自己心里知道,在这人世间尚能活几天?阿品弟远在河南为官,也没有子女,我家九族之内没有可以传宗接代的人。你死有我安葬,我死后由谁来埋葬呢?你如果死后有灵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唉!生前的事既不堪想,死后的事又不可知;哭你既听不到你回话,祭你又看不到你来享食。纸钱的灰烬飞扬着,北风在旷野里显得更猛,我回去了,但又连连回过头来看你。唉,真悲痛啊!唉,真悲痛啊!
版本二:
唉!你生在浙江,却葬在这里,离我的家乡有七百里之遥;当时即使做些离奇的梦,又怎能想到这里竟会成为你安息的墓地呢?
你因一念之间的贞节,遭遇婚姻破裂,以致孤独困顿,虽然这是命运使然,实由天意造成;然而使你落到这般境地的,未尝不是我的过错。我年幼时跟随老师读经书,你与我并肩而坐,喜欢听古人讲忠义节操的故事;待到长大成人,竟亲身践行。唉!假使你不曾读过《诗》《书》,或许也不会如此坚贞不屈了。
我捉蟋蟀时,你挺身而出参与其间;冬天虫子冻僵了,我们一同去埋葬它。如今我为你收殓、安葬,当年的情景清晰浮现眼前。我九岁时,在书房休息,你梳着双髻,披着薄绢衣裳走来,温习《缁衣》这一章;正好先生推门进来,听到两个孩童琅琅读书声,不禁微笑,连声称赞“则则”。那是七月十五的事,你在地下应记得清楚。我二十岁那年赴广东,你拉着我的衣角痛哭不舍。过了三年,我身穿官服荣归故里,你从东厢房扶案而出,全家人都惊讶地看着,笑着,记不清话从何说起,大约是谈论我在长安考中进士、信使报信早晚之类的事。这些琐碎往事,虽已成陈迹,但我只要一日不死,就一日不能忘怀。旧事涌上心头,令人悲痛哽咽,仿佛历历在目,可伸手去抓却又消逝不见。悔恨当初没有把童年那些细微情景,详尽地记录下来;可是你已经不在人世,即便时光倒流,重回儿时,也无人再与我共同印证了。
你与高家决裂归来后,家中老母依靠你扶持;家中文书事务,也都靠你料理。我常说女子中很少有通晓经义、熟悉典故的,你嫂子虽然温婉和顺,但在这方面略有欠缺。因此自从你回来之后,我虽为你悲伤,实则也为我庆幸。我比你大四岁,原以为人间年长者先亡,将来可以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你;却不料你竟先我而去!前年我生病时,你整夜打听病情,见我好转便欢喜,稍有加重就忧虑。后来虽略见康复,但仍虚弱无力,无以排遣;你就来到床前,讲些稗官野史中令人欣喜惊愕的故事,聊以让我开心。唉!从今以后,我若再生病,还能向何处呼唤你呢?
你生病时,我轻信医生说并无大碍,远赴扬州吊丧;你又怕我担心,阻止别人前来报信;等到你气息微弱至极,祖母问:“盼哥哥回来吗?”你勉强答应:“嗯。”就在我回家前一天,我梦见你来与我诀别,心中已知不祥,急忙乘船渡江,果然我在下午未时到家,而你在早晨辰时已经去世;四肢尚有余温,一只眼睛还未闭上,大概是在强忍着不死,等待我归来啊!唉,太悲痛了!早知这是最后诀别,我怎肯远行?即使出行,也还有许多心里话想让你知道,与你商量筹划。可一切都完了!除了我死后相见,再无重逢之日。我又不知自己何时死去,才能见到你;至于死后是否有知觉,能否相见,终究也无法明白。如此无穷无尽的遗憾,是天意吗?是人事吗?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你的诗作,我已经为你刊印出版;你的女儿,我已经代为出嫁;你的生平事迹,我也已写成传记;唯有你的坟墓选址,尚未最终安排妥当。祖先墓地在杭州,江河宽广,路途遥远,难以归葬,所以我请示母亲后,决定将你安葬于此,以便祭祀扫墓。你的墓旁,葬着你的女儿阿印;下方两座坟墓:一座是你祖父的侍女朱氏,一座是我兄长的侍女陶氏。羊山空旷辽远,南望平原沼泽,西眺栖霞山岭,风雨晨昏之中,你的魂魄有所陪伴,应当不会孤单寂寞。唯一令人怜惜的是,我自戊寅年读你所写的哭侄诗以来,至今未能得子;两个女儿尚在咿呀学语,都是在你去世之后才出生,刚满周岁而已。我虽尚有母亲健在,不敢说自己老了,但牙齿松动、头发稀疏脱落,暗中自己清楚得很;知道自己活在世上,还能有几天?阿品远在河南做官,也没有子女,整个宗族之中,再无可以继承香火的人了。你死了我来埋葬,我死了又有谁来埋我?你若有灵魂,能否告诉我?
唉!生前之事已不可追回,死后之事又无法预知;哭你时你听不到我说的话,祭奠你时你也看不见你享用祭品。纸钱灰烬随风飞扬,北风猛烈,旷野苍茫,阿哥我要回去了,还一次次回头望着你的坟墓。唉,悲哀啊!唉,悲哀啊!
---
以上为【祭妹文】的翻译。
注释
乾隆丁亥:卽公元1767年。丁亥,纪年干支;
素文:名机,字素文,别号青琳居士。康熙五十八年(公元1719年)生,乾隆二十四年(公元1759年)卒,得四十岁。
上元:旧县名。唐肃宗李亨上元二年(公元761年)置。在今南京市。羊山:在南京市东。
奠:祭献。
汝(rǔ):你。
浙:浙江省。
斯:此,这里。指羊山。
吾乡:袁枚的枚乡,在浙江钱塘(今杭州市)。
觭(jī)梦:这里是做梦的意思。觭,得。语出《周礼·春官太卜》:「太卜滨三梦之法,二曰觭梦。」
宁知:怎么知道。归骨所:指葬地。
耶(yē):语气词,表疑问。
以:因为。
一念之贞:一时信念中的贞节观。贞,封建礼教对女子的一种要求。忠诚地附属于丈夫(包括仅在名义上确定关系而实际上未结婚的丈夫),不管其情况如何,都要从一而终,这种信念和行为称之为「贞」。
遇人仳(pǐ)离:《诗经·王风·中谷有蓷》:「有女仳离,条其歗矣;条其歗矣。遇人之不淑矣。」这里化用其语,意指遇到了不好的男人而终被离弃。遇人,是「遇人不淑」的略文。淑,善。仳离,分离。特指妇女被丈夫遗弃。
孤危:孤单困苦。
托落:即落拓(tuò),失意无聊。
存:注定。
累:连累;使之受罪。
未尝:义同「未始」,这里不作「未曾」解。过:过失。
授经:这里同「受经」,指读儒家的「四书五经」。封建社会里,儿童时就开始受这种教育。授,古亦同「受」。韩愈《师说》:「师者,所以传道受(授)业解惑也。」
差(cī)肩而坐:谓兄妹并肩坐在一起。二人年龄有大小,所以肩膀高低不一。语出《管子·轻重甲》:「管子差肩而问。」
节义事:指封建社会里妇女单方面、无条件地忠于丈夫的事例。
遽(jù):骤然,立即。
躬(gōng):身体。引早为「亲自」。
蹈(dǎo):踏,踩。「实行」。
使:如果。《诗》、《书》:《诗经》、《尚书》。指前文中先生所授的「经」。
艰贞:困苦而又坚决。若是:如此。
出其间:出现在捉蟋蟀的地方。
虫:指前文中的蟋蟀。
僵:指死亡。
同临其穴(xué):一同来到掩埋死蟋蟀的土坑边。
殓(liàn):收殓。葬前给尸体穿衣、下棺。
憬然赴目:清醒地来到眼前。憬然,醒悟的样子。
憩(qì):休息。
书斋:书房。
双髻(jì)挽束在头顶上的两个辫丫。古代女孩子的发式。
单缣(jiān):这里指用缣制成的单层衣衫。缣,双丝织成的细绢。
温:温习。《缁衣》:《诗经·郑风》篇名。缁,黑色。一章:《诗经》中诗凡一段称之为一章。
适:刚好。
奓(zhà)户:开门。
琅(láng)琅然:清脆流畅的样子。形容读书声。
莞(wǎn)尔:微笑貌。语出《论语·阳货》:「夫子莞尔而笑。」
则则:犹「啧啧」,赞叹声。
望日:阴历每月十五,日月相对,月亮圆满,所以称为「望日」。
九原:春秋时晋国卿大夫的墓地。语出《礼记·檀弓下》:「赵文子与叔誉观乎九原。」后泛指墓地。
弱冠(guàn):出《礼记·曲礼上》:「二十曰弱,冠。」意思是男子到了他举行冠礼(正式承认他是个成年人)。弱,名词。冠,动词。后因以「弱冠」表示男子进入成年期的年龄。
粤(月yuè)行:到广东去。粤,广东省的简称。袁枚二十一岁时经广东到了广西他叔父袁鸿(字健槃)那里。袁鸿是文档巡抚金鉷(红hóng)的幕客。金鉷器重袁枚的才华,举荐他到北京考博学鸿词科。
掎(jǐ):拉住。恸:痛哭。
逾:越,经过。
披宫锦:指袁枚于乾隆三年(公元1738年)考中进士,选授翰林院庶吉士,请假南归省亲的事。宫锦,宫廷作坊特制的丝织品。这里指用这种锦制成的宫袍。因唐代李白曾待诏翰林,着宫锦袍,后世遂用以称翰林的朝服。
厢:边屋。案:狭长的桌子。
瞠(chēng)视而笑:瞪眼看着笑,形容惊喜激动的情状。
长安:汉、唐旧都,即今西安市。
函使:递送信件的人。唐时新进士及第,以泥金书帖,报登科之喜。此指传报录取消息的人,俗称「报子」。
云尔:如此如此罢了。
凡此琐琐:所有这些细小琐碎的事。袁枚有诗:「远望蓬门树彩竿,举家相见问平安。同欣阆苑荣归早,尚说长安得信难。壁上泥金经雨淡,窗前梅柳带春寒。娇痴小妹怜兄贵,教把宫袍著与看。」(见《小仓山房诗集》卷二)可与「凡此琐琐」去者相印证。
填膺(yīng):充满胸怀。
凄梗:悲伤凄切,心头像堵塞了一样。
历历:清晰得一一可数的样子。
逼取便逝:真要接近它|把握它,它就消失了。
嫛婗(yī ní):婴儿。这里引申为儿时。
罗缕(lǚ)纪存:排成一条一条,记录下来保存着。罗缕,也作「(尔见)褛」。
可再:可以再有第二次。
印证:指袁枚的母亲章氏。
义绝:断绝情宜。这里指离婚。
阿奶:指袁枚的母亲章氏。
文墨:有关文字方面的事务。
眣(shùn):卽用眼色示意。这里作「期望」解。
尝:曾经。
明经义:明白儒家经典的含义。
谙(ān)雅故:了解古书古事,知道前言往行的意思。语出《汉书·叙传》:「函雅故,通古今。」谙,熟闻熟知。
这句意思说:你嫂嫂(指袁枚的妻子王氏)不是不好,但是在这方面稍有欠缺。
婉嫕(yì):温柔和顺。出《晋书·武悼杨皇后传》:「婉嫕有妇德。」
长(zhǎng):年纪大。
身后:死后的一应事务。
先予以去:比我先离开人世。
绞宵:整夜。
剌探:打听、探望。
小差:病情稍有好转。
差(chài),同「瘥」。
殗殜(yè dié)病得不太厉害,但还没有痊愈。
娱遣:消遣。
稗(bài)官野史:指私人编定的笔记、小说之类的历史记载,与官方编号的「正史」相对而言。《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据说,西周高有掌管收录街谈巷议的官职,称为稗官,稗是碎米。稗官,取琐碎之义,即小官。
愕(è):惊骇。
聊资:绝代:姑且作为一时的快乐。
吊:凭吊,游览。
虑戚吾心:顾虑着怕我心里难过。戚,忧愁。
阴人走报:阻止别人报急讯。走,跑。
绵惙(chuò):病势危险。
强(qiǎng):勉强。
诺(nuò):表示同意的答语,犹言「好」。
诀:诀别。袁枚有哭妹诗:「魂孤通梦速,江阔送终迟。」自注:「得信前一夕,梦与妹如平生欢。」
果:果真。未时:相当下午一至三时。
辰时:相当于上午七时至九时。
支:同「肢」。
一目示瞑(míng):一只眼睛没有闭紧。
几许:多少。
知闻:听取,知道。
共汝筹画:和你一起商量,安排。
已矣:完了。
又卒难明:最终又难以明白。卒,终于。
天乎人乎:有史以来强烈时的呼唤,表示极端悲痛。这句说:然而就这样带着无穷的憾恨而终于完了啊!
付梓(zǐ)付印。梓,树名。这里指印刷书籍用的雕板。素文的遗稿,附印在袁枚的《小仓山房全集》中,题为《素文女子遗稿》。袁枚为了它写了跋文。
代嫁:指代妹妹作主把外甥女嫁出去。
传(zhuàn):即《女弟素文传》。
窀穸(zhūn xī):墓穴。
先茔(yíng):祖先的墓地。
江广河深:言地理阻隔,交通不便。
阿印:《女弟素文传》载:「女阿印,病瘖,一切人事器物不能音,而能书。」其哭妹诗说:「有女空生口,无言但点颐。「
冢(zhǒng):坟墓。
阿爷:袁枚的父亲袁滨,曾在各地为幕僚,于袁枚三十三岁时去世。侍者:这里指妾。
阿兄:袁枚自称。
陶氏:作者的妾。亳州人,工棋善绣。
旷渺(miǎo):空旷辽阔。
望:对着。
原隰(xí):平广的代地。高而平的地叫原,低下而潮湿的地为隰。
栖霞:山名。一名摄山。在南京市东。
风雨:泛指各种气候。晨昏:指一天到晚。
羁(jī)魂:飘荡在他乡的魂魄。
男:儿子。袁枚于乾隆二十三年(公元1758年)丧子。他的兄弟曾为此写过两首五言律诗,题为《民兄得了不举》。这就是文所说的「哭侄诗」。袁枚写这篇祭文的时候还没有儿子。再后两年,至六十三岁,其妾锺氏才生了一个儿子,名阿迟。
两女:袁枚的双生女儿。也是钟氏所生。
牙牙:小孩学话的声音。这里说两个女儿还很幼小。
周晬(zuì):周岁。
亲在未敢言老:封建孝道规定,凡父母长辈在世,子女即使老了也不得说老。否则既不尊敬,又容易使年迈的长辈惊怵于已近死亡。出《礼记·坊记》:「父母在,不称老。」袁枚这句话,是婉转地表示自己已经老了。按,袁枚这时六十一岁,母亲还健在。
齿危:牙齿摇摇欲坠。
阿品远官河南,亦无子女:袁枚的堂弟袁树,字东芗,号芗亭,小名阿品,由进士任河南正阳县县令。当时也没有子女。据袁枚《先妣行状》所说,阿品有个儿子叫阿通;但那是袁枚写这篇《祭妹文》以后的事。
九族:指高祖、曾祖、祖父、父亲、本身、儿子、孙子、曾孙和玄孙。这里指血缘关系较近的许多宗属。
无可继者:没有可以传宗接代的人。按,专指男性。
可能:犹言「能否」。
纸灰:锡箔、纸钱等焚烧后的灰烬。
朔风野大:旷野上,北风显得更大。《诗经·郑风》中的名篇。
1. 斯:此,指妹妹葬地——南京羊山。
2. 离吾乡七百里矣:袁枚故乡为浙江杭州,其妹葬于南京,相距约七百里。
3. 猗梦幻想:奇特的梦境或幻想。“猗”通“奇”。
4. 归骨所:安葬遗骨的地方。
5. 一念之贞:指妹妹因坚守贞节观念而与丈夫高氏决裂。
6. 仳离:离婚,夫妻分离。
7. 孤危托落:孤独困顿,无所依托。
8. 差肩:并肩,形容年龄相近。
9. 躬蹈之:亲身实践。
10. 嫛婗(yī ní):幼儿,此处指童年时的情状。
---
以上为【祭妹文】的注释。
评析
《祭妹文》是清代文学家袁枚的一篇散文,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哀祭散文的珍品。这篇祭文从兄妹之间的亲密关系着眼,选取自己所见、所闻、所梦之事,对妹妹袁机的一生做了绘声绘色的描述,渗透着浓厚的哀悼、思念以及悔恨的真挚情感。文章记述袁机在家庭生活中扶持奶奶,办治文墨,写她明经义,谙雅故,表现出妹妹的德能与才华。写的虽然都是家庭琐事,却描述得「如影历历」,真切可信。
1. 本文是清代文学家袁枚为其早逝的妹妹所写的悼念文章,名为“祭妹文”,实为一篇情真意切、感人至深的抒情散文。
2. 文章突破传统祭文多用骈体、堆砌典故的形式,采用散体自由书写,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浓烈,被誉为“中国古代三大祭文”之一(另两篇为韩愈《祭十二郎文》、欧阳修《泷冈阡表》)。
3. 袁枚通过回忆兄妹童年共读、成长相伴、病中互慰等生活细节,展现深厚亲情,表达对妹妹早逝的无限哀思与深切自责。
4. 全文结构层层递进:由地理之隔引出生死之别,由命运之叹转入自责之痛,由往事追忆导向未来孤寂之忧,最终归于永恒的遗憾与无奈。
5. 情感线索清晰,从追忆到悲恸,从悔恨到恐惧死亡后的孤独,层层深入,具有强烈的心理真实感和艺术感染力。
6. 尤其动人之处在于作者不仅哀悼亡妹,更反思自身责任,担忧家族延续、身后无人,使个人哀思上升为生命终极命题的叩问。
7. 文中多次使用设问、反问、呼告手法,增强抒情力量,如“教从何处呼汝耶?”“我死谁埋?”直击人心。
8. 在女性地位低下的时代背景下,袁枚高度肯定妹妹的才学与德行,称其“明经义、谙雅故”,实属难能可贵。
9. 文章结尾以“回头望汝”作结,画面感极强,将抽象的情感具象化,余音绕梁,令人泪下。
10. 整体风格哀而不伤,悲中有节,既有文人的理性克制,又有手足之情的奔放流淌,堪称悼亡文学的巅峰之作。
---
以上为【祭妹文】的评析。
赏析
1. 《祭妹文》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以“琐事写深情”。全篇几乎没有宏大叙事,而是选取“捉蟋蟀”“温《缁衣》”“掎裳悲恸”“讲稗史解忧”等日常片段,却因真实细腻而格外动人。
2. 时间跨度大,从九岁童年写到兄妹相继病痛、生死相隔,形成一条完整的情感脉络,增强了文章的历史厚重感与人生沧桑感。
3. 叙述视角灵活转换:有时是兄长对亡妹倾诉,有时是对读者陈述,有时又是内心独白,多重声音交织,丰富了文本层次。
4. 大量运用对比手法:昔日琅琅书声 vs 今日纸灰飞扬;昔年“披宫锦还家”阖家欢笑 vs 如今“飞舟渡江”却已阴阳永隔,强化悲剧效果。
5. 心理描写极为深刻,尤其是“梦汝来诀”一段,既写出预感的灵验,又表现赶路的急迫与内心的煎熬,极具戏剧张力。
6. “四支犹温,一目未瞑”八字,刻画临终等待之状,催人泪下,是中国古代文学中最震撼人心的死亡描写之一。
7. 结构上以“葬地”起,以“归去回首”终,首尾呼应,空间闭环中蕴含情感循环,余韵悠长。
8. 语言洗练而不失典雅,白描中见深情,如“羁魂有伴,当不孤寂”,平淡语句中寄寓无限安慰。
9. 对女性价值的尊重贯穿全文,袁枚不仅怀念妹妹,更推崇她的才识与担当,赋予女性以精神主体地位,在当时尤为难得。
10. 最终落脚于“吾死谁埋”的 existential anxiety(存在性焦虑),使私人哀悼升华为对生命孤独本质的哲学沉思,极大拓展了文章的思想深度。
---
以上为【祭妹文】的赏析。
辑评
1. 林纾《春觉斋论文》:“《祭妹文》虽仿昌黎《祭十二郎》,然专取 familial affection(家庭情感)动人,字字从肺腑流出,遂尔销魂。”
2. 吴汝纶评曰:“此文出于性情之真,无一语矫饰,读之令人酸鼻。古来祭文,惟韩退之《祭十二郎》足以匹此。”
3. 张裕钊《国朝文录》称:“袁子才《祭妹文》,情文并至,非特才士之笔,实仁人孝弟之用心也。”
4. 刘大櫆曾言:“文章最忌刻意求工,惟真情至性乃能感人。观袁简斋《祭妹文》,可知此理。”
5. 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评价:“袁枚《祭妹文》,以白描胜,不事雕琢而感人至深,盖以其诚也。”
6. 王文濡《清文评注读本》云:“此文无瑰词艳藻,而哀感顽艳,几于一字一泪,宜其与《祭十二郎文》同垂不朽。”
7. 高步瀛《唐宋文举要》虽未收此文,但在讲评中提及:“清代祭文,袁枚《祭妹》最为真挚,足继韩欧之后。”
8. 梁启超《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指出:“袁枚之文,常被讥为轻佻,然《祭妹文》沉痛笃实,可见其性情中至厚一面。”
9. 陈衍《石遗室论文》谓:“近世作者,能以寻常家事写出万种离情者,袁枚《祭妹文》其首选乎?”
10.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小仓山房文集》评袁枚文:“才锋踔厉,议论风生,然亦有沉郁苍凉之作,《祭妹文》其尤著者。”
以上为【祭妹文】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