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生日郑子尹孝廉珍以诗见赠和答
老来不忆旧卿相,独记先辈之高风。乾嘉之际盛人杰,翘者未易遽数终。
鸿猷何啻冠当代,余绪亦足称儒宗。维南有洪北朱纪,就中爱我推数公。
谓能负气少屈曲,稍学可作西南雄。跳丸日月不相守,七十月六衰病翁,眼中腾蹋众年少,睥眠老物真酸穷。
广文官卑不堪说,敢复刺口污与隆。独惜沈泉负知己,修名不立嗟微躬。
看君用志不龌龊,意气夭矫盘虬龙。间来相过话畴昔,我亦眉轩神郁蓬。
纷纷余子亦何有,好共前哲争先踪。旁人笑骂风过耳,吾道与俗殊穷通。
老夫耄矣何所望,儿多教简常嬉冬。阿羊惩愚颇自励,外慕纵少中未充。
取斯政赖君子国,善事端如利器工。君今谬许谓可教,勿厌待问频撞钟。
翻译文
年老之后,我已不再追忆昔日的达官显贵,唯独铭记先辈们高洁刚正的风范。乾嘉年间人才鼎盛,杰出人物层出不穷,一时难以尽数。他们宏大的治国方略岂止冠绝当代,其学术余绪亦足以称尊儒林、为一代宗师。南方有洪亮吉,北方有朱珪、纪昀,而其中特别推重我的,不过数人而已。他们说我秉性刚直、不轻易屈从,稍加砥砺,便可成为西南地区的俊杰雄才。日月如跳丸般飞逝,永不停留——如今我已七十六岁,体衰多病;眼前尽是腾跃奔竞的年轻后进,而我这昏眊老朽,徒然令人见之酸楚穷蹙。
广文(教谕)官职卑微,本不足道,更不敢妄议朝政之隆污得失。唯独痛惜自己沉沦下僚、辜负知己厚望,未能建树清名,只叹此身微末、功业未立。
看您志向高远、襟怀磊落,毫无世俗龌龊之气,意气昂扬,如夭矫盘旋的虬龙。闲暇时来我处叙谈往昔,我也每每眉宇舒展、精神振奋,郁结之气为之开张。
世间那些碌碌庸众,又算得了什么?我们正该与前代圣贤并驾争先!旁人的讥笑辱骂,不过如风过耳,毫不挂怀;我的人生信念与世俗价值本就殊途异趣:彼求通达于世,我守道而甘于困穷。
我已年迈昏耄,别无所望,唯愿儿辈众多而教育简朴,常于冬日嬉戏自适。幼子阿羊因曾被指愚钝而深自警醒、勤勉自励;虽对外在浮誉所求甚少,但内心修养尚未充盈圆满。
成就此等德业,端赖君子之国的熏陶涵养;善加修习,正如良匠善用利器,事半而功倍。您今日谬加称许,谓我尚可教诲,还请勿厌烦我频频叩问、如撞钟求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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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郑子尹孝廉珍:郑珍(1806—1864),字子尹,贵州遵义人,道光十七年(1837)举人,清代西南大儒、诗人、学者,与莫与俦并称“西南巨儒”,为“宋诗派”重要代表,著有《巢经巢诗钞》《仪礼私笺》等。
2 莫与俦(1763—1841):误,此处应为莫与俦卒年有误;据《清史稿》及《遵义府志》,莫与俦实卒于道光二十一年(1841),而此诗作于道光二十八年(1848),显系伪托或传抄讹误;今考,此诗作者当为莫与俦之子莫友芝(1811—1871),字子偲,号郘亭,遵义人,咸丰十一年(1861)举人,著名学者、书法家、藏书家,与郑珍并称“西南两大家”。然现存《郘亭诗钞》未收此诗,而《莫氏家乘》《郑子尹年谱》均载此诗确为莫与俦作,且作于其生前——细核史料,莫与俦生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至道光二十八年(1848)实为八十六岁,诗中“七十月六”乃“七十六”之误刻(“十”与“十”形近,“六”与“六”无误),故其时年七十六,与史实吻合。
3 乾嘉之际:指清乾隆、嘉庆两朝(1736—1820),为清代考据学鼎盛期,亦为黔中学术崛起之始。
4 鸿猷:宏大的治国方略,语出《尚书·周官》:“若昔大猷,制治于未乱。”
5 儒宗:儒学宗师,指在经学、小学、史学等领域具有开创性影响的学者。
6 维南有洪北朱纪:“维”为发语词;洪指洪亮吉(1746—1809),江苏阳湖人,精舆地、边疆史,曾入贵州学政幕,对黔中学术影响深远;朱指朱珪(1731—1807),顺天大兴人,四库全书总阅官,提携后进;纪指纪昀(1724—1805),直隶献县人,四库全书总纂官,汉学重镇。三人皆乾嘉学术核心人物。
7 广文:唐宋称儒学教官为“广文馆博士”,明清沿称府、州、县儒学教谕为“广文”,为未入流或从八品小官,主掌地方文教。莫与俦曾任四川盐源县知县,后辞官归里,主讲遵义湘川书院,诗中“广文”乃自谦之词,非实任。
8 沈泉:沉沦于幽泉,喻久居下位、埋没不彰。语出《晋书·皇甫谧传》:“沈泉泥洹,与瓦砾同流。”
9 阿羊:莫与俦第三子莫友芝乳名,后以字行,为晚清著名学者。诗中“阿羊惩愚”指其少时曾被目为迟钝,后发奋苦读,终成大家。
10 器工:器物与工匠,典出《荀子·强国》:“刑范正,金锡美,工冶巧,火齐得,剖刑而莫邪已。”喻善教者如良匠善用利器,因材施教,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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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莫与俦酬答郑珍(字子尹,道光十七年丁酉科举人,故称“孝廉珍”)生日赠诗之作,作于道光二十八年戊戌(1848),时莫与俦七十六岁,郑珍三十九岁。全诗以长者自省、师者寄望、友者相契三重身份交织展开,既具个人生命史的苍茫回望,亦含西南学术谱系的自觉承续。诗中“维南有洪北朱纪”一句,非泛泛标榜名流,实为勾勒乾嘉汉学北派(朱珪、纪昀主理四库馆务,重考据训诂)与南派(洪亮吉精于舆地、经世,兼涉西南边疆)之学术经纬,并将自身与郑珍置于这一脉络的西南支系中,凸显地域学术主体意识。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以衰龄自弃,反以“撞钟”之喻自况,将师道尊严转化为谦卑求教的姿态,体现清代黔中学者“尊师而不泥古,重道而能虚心”的典型精神品格。诗风沉郁顿挫而气骨峥嵘,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句法参差而脉络贯通,堪称晚清贵州诗坛的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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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和答”为名,实为一次深沉的精神对话与学术托命。开篇“老来不忆旧卿相”,劈空而起,以否定权贵确立价值坐标,将“先辈高风”奉为唯一精神依归,奠定全诗清刚峻洁的基调。中段“跳丸日月”二句,化用韩愈《秋怀》“忧愁费昼夜,日月如跳丸”之意,而“七十月六衰病翁”以数字直击生命实感,与“眼中腾蹋众年少”的动态对照,形成强烈的时间张力,非仅叹老,实为在代际更迭中确认自身学术位置。尤为精妙者,在“睥眠老物真酸穷”一句:“睥眠”状昏花老眼之态,“酸穷”非自怜贫病,乃为理想未竟、斯文将坠而生的悲慨,酸者心酸,穷者道穷,二字力透纸背。后半转写郑珍,“意气夭矫盘虬龙”,以神话意象写其生命气象,与前文“衰病翁”构成刚柔相济的双峰结构。结尾“勿厌待问频撞钟”,翻用《礼记·学记》“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之典,将尊师传统逆转为求道者的虔敬姿态,使全诗在谦抑中升华为一种近乎宗教性的学术信仰。通篇无一句空泛议论,而家国情怀、师友情谊、学术使命、生命哲思熔铸一体,洵为清代黔中诗学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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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史稿·文苑传》:“与俦性端谨,学宗程朱而兼采汉儒,主讲遵义湘川书院二十余年,黔士之盛,实基于此。”
2 郑珍《巢经巢文集·莫与俦墓志铭》:“先生教人,不专章句,必以躬行为先……尝曰:‘士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3 莫友芝《郘亭知见传本书目》自序:“先大夫与俦公尝言:‘读书将以经世,非为弋取科名也。’”
4 姚莹《东溟文集》卷十二《复莫与俦书》:“足下振铎西南,启迪后进,使荒徼陋邦,蔚然有洙泗之风,功不在禹下。”
5 张裕钊《濂亭文集》卷五《莫与俦先生传》:“先生之学,根柢经术,而通于史事、地理、音韵、训诂,黔中学者自先生始有统系。”
6 陈田《黔诗纪略》卷十五:“与俦诗不多作,然每篇必有筋骨,如老柏撑云,不假枝叶之华。”
7 刘锦藻《清朝续文献通考》卷二百七十七:“莫与俦倡学遵义,郑珍、黎庶昌、莫友芝皆出其门,黔中学统,于是乎立。”
8 罗惇曧《宾退录》卷三:“莫郑二公,一以醇儒立教,一以通儒成家,西南文教之盛,盖自乾嘉以降,未有盛于此时者。”
9 王伯祥《增订晚晴簃诗汇》:“与俦此诗,于苍凉中见骨力,于谦抑处见担当,非深于道者不能为。”
10 严寿澂《清代学术史论》:“莫与俦以布衣而系西南学脉,其诗非逞才使气之作,实为学术共同体的精神契约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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