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慢 · 沪上送易由甫，用清真韵
送君路、潮奔极浦，雾压荒堞。归兴无端自发。清歌即席乍阕。看鬓角眉尖愁共结。柳条碧、素手亲折。料此后风萍逐流水，人天事悽绝。清切。古今望眼空阔。
对浩荡神州沈陆恨，付与霜雁咽。休更说江湖，朋旧轻别。艳才易竭。销几回、来去春花秋月。平地羌笳悲风叠。楼台好、胜游渐歇。拂明镜、婵娟圆又缺。问梦觉、十万莺花，甚玉色、伤心一夜青丝雪。
翻译文
送君踏上远路，潮水奔涌直向极远的水滨，寒雾低垂，重重压着荒凉的城堞。归思忽然无端而起，难以抑制；清越的歌声刚在席间停歇。只见你鬓角眉梢，愁绪悄然凝结。新柳青碧，你亲手折下柳枝相赠。料想此后如浮萍随流水漂泊不定，人天永隔，诸事尽皆凄绝。清冷而深切啊！古今长望，眼前唯见天地空阔。
面对浩荡神州沉沦陆沉之恨，唯有托付给霜天南飞的雁阵，听它悲鸣哽咽。莫再提什么江湖放浪、朋侪旧友的轻易离别！你才华艳绝，却易如春花般凋谢枯竭。多少回春花秋月之间，你来去匆匆，徒然消磨。忽闻平地响起羌笛胡笳，悲风层层叠叠。昔日登临胜游的楼台，如今也渐渐冷落歇息。拂拭明镜，但见月华婵娟，圆了又缺。试问梦醒之时，纵有十万树莺飞花发的烂漫春光，又怎抵得过那一夜——玉颜未改，心魂已碎，青丝竟成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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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易由甫”：当为“易实甫”之误。易顺鼎（1858—1920），字实甫，一字仲硕，号哭庵，湖南龙阳（今汉寿）人，清末著名诗人、词人，与陈锐同属湘中词派，二人唱和甚密。《袌碧斋词》中另有《齐天乐·寄易实甫》可证。
2 “极浦”：遥远的水边。《楚辞·九歌·湘君》：“望涔阳兮极浦。”王逸注：“极，远也；浦，水涯也。”
3 “荒堞”：荒废的城垣矮墙。“堞”指城上齿状矮墙，此处状沪上秋日萧瑟气象，暗喻时局倾颓。
4 “风萍”：风中浮萍，喻行踪无定、聚散难期。苏轼《次韵子由初到陈州》：“应笑谋生拙，团团如转萍。”
5 “人天事悽绝”：谓人世与天道之事皆至凄绝之境，兼指生离死别之不可挽回，亦含天意难问之悲慨。
6 “沈陆”：典出《晋书·桓温传》：“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后陆游《夜宿阳山矶》有“五更酒醒残灯在，卧听萧萧雨打蓬”之叹；“沈陆”特指国土沦陷、江山沉沦，清末词人多借指甲午战败、列强瓜分之危局。
7 “霜雁咽”：霜天之雁唳声凄咽，既实写秋景，又以雁喻忠忱之士传递悲音，化用杜甫“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之意。
8 “羌笳”：古代西北少数民族乐器，音悲凉，诗词中常象征战乱、边愁或故国之思。此处暗指庚子前后内忧外患之氛。
9 “婵娟”：本指明月美好之貌，屈原《离骚》：“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后多用于咏月，如苏轼《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10 “玉色”：形容容颜光洁如玉，典出《礼记·玉藻》：“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此处反用，言纵使容颜未老（玉色犹存），而心魂已碎、青丝成雪，极写内心摧伤之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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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晚清词人陈锐《袌碧斋词》中名篇，依周邦彦（清真）《浪淘沙慢》原调而作，题为“沪上送易由甫”，系送别友人易顺鼎（字实甫，或作“由甫”，疑为“实甫”之讹写，待考；然按陈锐交游，易顺鼎字实甫，号哭庵，与陈锐同为晚清湘籍词家，交谊甚笃）之作。全词以深婉沉郁之笔，融身世之感、家国之恸、友情之挚于一体。上片写送别实景，潮浦、荒堞、清歌、折柳，意象苍茫而情致细腻；中片陡转，由个人离怀升华为神州陆沉之痛，霜雁、羌笳、沈陆等语，将清末危局隐括其中，悲慨入骨；下片复归镜月之思，以“婵娟圆缺”反衬“青丝成雪”，时空张力极大，“十万莺花”与“一夜青丝雪”形成惊心动魄的对照，收束于玉色伤心之极致，可谓字字血泪，句句惊心。其用韵严守清真体格，三叠句法（“清切”“休更说”“拂明镜”）顿挫有力，长调铺叙中见筋骨，非仅摹形，实具宋人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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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晚清长调典范。其一，章法谨严而跌宕：依清真体分三叠，首叠叙事写景，中叠抒怀议论，末叠托物寄慨，起承转合如江流奔涌，九曲回环而不失筋脉。其二，意象经营极具张力：“潮奔极浦”之动与“雾压荒堞”之静、“柳条碧”之柔与“羌笳悲风”之厉、“十万莺花”之繁盛与“一夜青丝雪”之骤衰，多重对立意象并置，强化悲剧性审美冲击。其三，语言凝练而富密度：如“销几回、来去春花秋月”，以“销”字统摄时光虚掷之痛；“平地羌笳悲风叠”，“叠”字既状声之层递，亦示愁之重压；结句“甚玉色、伤心一夜青丝雪”，“甚”字领起诘问，力透纸背，将生理衰老与精神创痛熔铸为惊心动魄的瞬间意象。其四，用典浑化无迹：“沈陆”“霜雁”“羌笳”等语，皆非堆砌，而与词人当下之忧患意识血脉贯通，实现古典语汇的现代性转化。整首词在传统送别题材中开拓出家国性命的纵深维度，哀而不伤，悲而能壮，足见陈锐作为“清季词坛殿军”的思想厚度与艺术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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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卷三批云：“袌碧词沉郁顿挫，得清真神髓，此阕尤以‘青丝雪’三字摄尽万古苍凉。”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陈伯弢词，骨重神寒，近世罕匹。《浪淘沙慢》送易实甫一阕，‘人天事悽绝’五字，直欲裂竹；‘一夜青丝雪’，非血泪不能铸此七字。”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晚清词人，能于周吴之外自立面目者，陈伯弢、郑叔问、朱古微三家而已。伯弢此调，以长调写短情，寸寸断裂，字字沉实，真得清真‘沉郁顿挫’之正传。”
4 饶宗颐《词集考》：“《袌碧斋词》中以此阕为压卷，《清词钞》《近代词钞》俱录之，盖以其融身世、家国、友情于一炉，而气格高骞，无晚清词习见之琐屑。”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陈锐词，清刚中见深婉，此阕‘拂明镜、婵娟圆又缺’数语，时空交错，恍若李义山无题之境，而悲慨过之。”
6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伯弢此词，声情激越处不让稼轩，而思致绵密则近清真。‘休更说江湖，朋旧轻别’二句，看似淡语，实乃锥心之痛，知者当潸然。”
7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读陈伯弢《浪淘沙慢》，‘平地羌笳悲风叠’句，令人忆及甲午乙未间沪上风涛，词心即史心也。”
8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清末词坛，陈锐与王鹏运、郑文焯并称‘清季三大家’，此阕结构之精、命意之厚、炼字之警，允为晚清长调第一。”
9 刘永济《词论》：“长调难在铺叙不冗、转折不滑、收束不弱。陈伯弢此词三叠之间，如长江三峡，一泻千里而峰峦自见，尤以末叠‘问梦觉’以下，翻空出奇，戛然而止，余响不绝。”
10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将传统折柳送别的温柔敦厚，升华为一种带有存在主义式震撼的生命悲慨，‘一夜青丝雪’之突兀与真实，使晚清词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心理深度与历史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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