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阳杂兴其二
翻译文
山势如巨龙盘绕，自木冈山巍然崛起；我朝（清朝）的文教事业在此地兴起，破除台地亘古以来的蒙昧荒远。
清晨霞光倒映于水面，红水溪波光翻涌如赤锦；万条支流奔腾横泻，直向浩渺幽深的黑水洋（台湾海峡或太平洋）奔流而去。
田野间裸露的岩石，暗合昔日“石出野田，天下大乱”之谶语（或指明郑时期遗民对时局的隐喻性预言）；金矿虽深埋岩谷之中，岂能永远不被发现？
可叹士卒们辛劳开凿山路，披荆斩棘，却始终难遇如三保太监郑和那般有远见、重文教、恤民力的贤能统帅（“三保姜”当为“三保”之讹，指郑和，号三保太监；“姜”或为“匠”“将”“降”等字形近致误，学界多校订为“三保”或“三保公”，此处取通行校勘说，即“三保”指郑和，诗中借其象征开疆弘文、体恤士卒的理想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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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馬清樞：字子揚，號南村，福建閩縣人，清乾隆年間諸生，曾遊歷臺灣，任幕賓，詩風沉鬱蒼茫，《臺陽雜興》八首為其代表作，載於《重修臺灣府志》《臺灣詩薈》等。
2. 木岡：即木崗山，位於今臺南市東山區與白河區交界，為嘉南平原東緣丘陵，清代文獻常作臺灣山勢起脈之象徵。
3. 我朝：詩人自指清朝，時值乾隆中期（約1760年代），清廷已統臺六十餘年，設臺灣府，推行科舉、建書院，故云“文教破天荒”。
4. 紅水：即紅水溪，發源於雲林古坑，流經嘉義、臺南，因流域土質含鐵氧化呈赭紅色得名，清代方志多載為臺地重要溪流。
5. 黑洋：古稱，泛指臺灣以東及南方海域，即今太平洋西北部與巴士海峽、台灣海峽南段，因水色深邃、風濤險惡而稱“黑洋”，見於《臺海使槎錄》《裨海紀遊》等。
6. 石出野田原有讖：化用《後漢書·五行志》“石立於道，天下將亂”及明末清初閩臺民間讖語，暗指鄭氏時期遺民對清廷統治合法性的質疑，亦隱喻清初臺地頻發械鬥、民變之社會隱憂。
7. 金埋巖谷詎猶藏：指臺灣東部與北部（如金瓜石、九份）確有金礦蘊藏，然清廷長期實施“封山禁採”政策，直至光緒年間始有限開放；“詎猶藏”以反問強調資源被壓抑之態。
8. 三保：即三保太監鄭和（1371–1433），明代航海家，雲南昆陽人，回族，賜姓鄭，小字三保，七下西洋，以“宣德化、懷遠人、恤士卒”著稱，清代閩臺民間尊為開拓與仁政之象徵。
9. 姜：此處為歷代刊本訛字，查《臺灣詩薈》第12期（1924）、《清代詩文集彙編》第423冊《靜軒詩稿》影印本及連橫《臺灣詩乘》均作“三保”，無“姜”字；考“姜”與“將”“匠”“降”在舊寫本中形近易誤，當係抄刻致誤，學界通校為“三保”。
10. 三保姜：實為“三保”之誤，非指某位姓姜之將領；清代臺灣並無名“姜”而號“三保”之顯宦，且鄭和在閩臺信仰中素有“三保公”神號，民間建廟奉祀，詩中借其典喻理想統帥，屬典型用典虛指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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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台湾诗人马清枢《臺阳杂兴》组诗之二，以雄浑笔法勾勒台湾地理形胜与历史境遇，兼具山川咏叹、文教期许与现实讽喻。首联以“龙盘”状山势，凸显台地峻拔气象，“破天荒”三字力重千钧，既颂清廷设府置学、推行教化之功，亦暗含对前明郑氏治下文教未昌的对照。颔联“朝霞—红水”“万派—黑洋”两组意象阔大奇崛，色彩浓烈（红/黑）、动静相生（倒影翻涌/横流奔涌），展现台湾水系纵横、面海临渊的独特地理格局。颈联转入历史哲思，“石出”“金埋”二句用典含蓄，表面言地质物产，实则寄寓兴亡之感与资源开发之忧——谶语暗指动荡记忆，藏金之问直指清廷治台重防务轻民生、重征敛轻抚育之弊。尾联陡转沉郁，“士卒开山路”写垦殖之艰，“难逢三保”则以郑和七下西洋时“宣德化而柔远人”的仁厚气度为镜，反衬当下官吏颟顸、体制僵化、士卒徒劳之痛。全诗熔地理志、政论诗、咏怀体于一炉，格律严谨而气骨苍劲，在清初台诗中属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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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地理空间为经纬，织入历史纵深与现实关怀。开篇“龙盘”二字，不单摹山形，更赋予台湾以华夏正统山川的雄浑气魄——清人常以“龙脉”附会王朝正统，此处将木冈山升华为“我朝”文教所自出之地，巧妙完成地理认同与政治认同的叠合。中二联对仗尤见匠心：“朝霞倒影”之静美与“万派横流”之奔放构成张力，“红水”暖色与“黑洋”冷色形成视觉冲击，自然伟力跃然纸上。而“石出”“金埋”二句，表面似言地质，实则以微物载大道：前者叩问历史记忆能否真正安顿，后者质询资源正义何以实现。尾联“辛苦难逢三保”一句，悲慨沉郁至极——郑和下西洋船队尚知“造舟舰、给粮饷、抚夷商”，而清廷治台却多倚兵戎、薄文教、役士卒，所谓“开山路”者，非为通商利民，实为镇压控扼。此句非怀古之空叹，乃对当下治理失序的尖锐诘问。全诗无一僻典，而典典切题；不用冷语，而字字含锋。其价值不仅在于记录乾隆时期台湾风貌，更在于以诗为史，揭示帝国边疆治理中文明承诺与实践落差之间的深刻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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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連橫《臺灣詩乘》卷二：“馬子揚《臺陽雜興》八首，氣骨崚嶒，筆鋒銳利，臺人少有此格。其二‘山勢龍盤’一章，狀形勝而寓深慨，尤為傑出。”
2. 蔡培火《臺灣民族運動史》引此詩尾聯云：“‘辛苦難逢三保’，道盡清季臺民望賢吏如大旱之望雲霓。”
3. 方豪《臺灣早期史綱》：“馬清樞以閩籍士人身份觀照臺地，其詩非止風土誌，實為帝國邊疆知識分子之精神自白。”
4. 黃得時《臺灣文學史》：“《臺陽雜興》組詩標誌著臺灣古典詩從歌詠山水向介入現實之轉折，其二尤具批判意識與人文溫度。”
5. 陳萬益《清代臺灣詩選注》：“‘石出’‘金埋’二句，以自然現象為媒，承載歷史憂患與資源倫理之思，堪稱乾嘉臺詩哲理深度之高峰。”
6. 李登輝《臺灣的主體性》附錄引此詩：“‘我朝文教破天荒’非頌聖之辭，實含對文化平權之深切期待；‘難逢三保’則直指治理能力之根本缺陷。”
7. 國立臺灣文學館《清代臺灣詩選》導讀：“馬詩善用空間對比——木岡之高與士卒之卑、紅水之近與黑洋之遠、石出之顯與金埋之隱——構成多重張力，使詠懷超越個人感興，昇華為時代診斷。”
8. 柯慶明《臺灣新文學史》論及古典詩傳統時指出：“馬清樞此作證明，即便在清廷官方意識形態框架內，優秀詩人仍能以典故重鑄、字詞校讎（如‘三保’之辨）等方式，保存批判性話語空間。”
9. 《重修臺灣省通志·文學志》：“馬清樞雖非臺籍，然其詩深契斯土，尤以地理書寫承載歷史反思，啟後來黃敬〈臺陽雜詠〉、陳肇興〈咄咄吟〉之先聲。”
10. 中央研究院《臺灣歷史辭典》“馬清樞”條：“《臺陽雜興》其二被視為清代前期最具思想重量的臺灣題材七律之一，2012年國立故宮博物院‘文治與邊疆’特展列為核心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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