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迎江寺浮图
朝登太观亭,晚到迎江寺。
竦身入云中,千里绝蒙蔽。
鸡犬无近声,雕鹏有远势。
江山与城郭,混茫浮一气。
乃知最高处,原不阻人至。
十载游三吴,揽尽六朝丽。
放眼苦不宽,多缘在平地。
愧非人天目,一一穷玄秘。
得鱼筌可忘,到岸筏应弃。
此来亦雪鸿,踪迹毋须记。
翻译文
清晨登上安庆太观亭,傍晚抵达长江边的迎江寺。
挺身登临浮图高塔,仿佛直入云霄,千里江山一览无余,再无云雾遮蔽。
近处鸡犬之声杳然不闻,而雕鹰大鹏却似挟远势凌空盘旋。
长江、山峦与城郭浑然交融,苍茫浩渺,浮涌于一片元气之中。
方知至高之处,本非人力所不可及;所谓险阻,原在人心而非地势。
十年间漫游三吴之地,饱览六朝故都的绮丽风华。
然每每纵目四望,总觉视野局促,只因长久困于平地,未得超然之境。
此塔巍然矗立江岸,静观娑婆世界之盛衰变迁、荣枯代谢。
今仍屹立不毁,岂非佛力雄浑、坚不可摧?
令人不禁猜想:莫非是古印度阿育王所建八万四千塔之一,曾分供佛陀舍利,神光犹存?
惭愧的是,我并无“人天眼”那样的殊胜慧目,无法彻见塔中深藏的玄理奥义。
既已得鱼,捕鱼之筌具便可忘却;既已渡岸,载人之筏亦当舍弃。
此番登临,亦如雪泥鸿爪,偶然留迹,本不必刻意向世人记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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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太观亭:位于安徽安庆府治西门城楼之上,明代所建,为安庆名胜,可俯瞰长江,清代屡有修葺,今已不存。
2 迎江寺:始建于北宋开宝七年(974年),位于安庆城东长江北岸,为沿江著名古刹,“迎江”即面向长江之意。
3 浮图:梵语stūpa音译,本义为佛塔,此处特指迎江寺内明代所建振风塔(又名万佛塔),八角七级,高60余米,素有“万里长江第一塔”之称。
4 竦身:挺立身躯,形容登高时昂然直上的姿态,见《汉书·东方朔传》:“竦身而望”。
5 三吴:古地区名,说法不一,诗中泛指苏南、浙北太湖流域富庶文盛之地,即吴郡、吴兴、会稽或苏州、常州、湖州一带。
6 六朝丽:指建康(今南京)作为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朝都城所积淀的山水人文之盛,尤以宫苑、书画、玄谈、佛寺著称。
7 婆娑世:梵语Sahā的意译,即“堪忍世界”,指此土众生堪能忍受诸苦,佛于此示现教化;引申为纷繁迁流、盛衰交迭的人间尘世。
8 不坏躯:佛教谓佛塔为“法身舍利”,具坚固不坏之性,象征佛法常住;亦暗喻振风塔历经明清战火、江涛侵蚀而屹立不倒。
9 阿育王:古印度孔雀王朝君主(约公元前268—前232年),皈依佛教后广建八万四千塔供养舍利,传说中国境内十九座阿育王塔即源于此。安庆迎江寺旧传为阿育王塔之一,虽考据存疑,但为历代寺志所载。
10 人天目:佛教术语,指超越凡俗的智慧之眼,如“五眼”中之天眼、慧眼、法眼、佛眼,能照见实相、通达玄秘;“愧非”二字,谦抑中见自省之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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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商盘咏安庆迎江寺振风塔(即诗中“浮图”)的七言古诗,融登临之实、佛理之思、哲理之悟于一体。全诗以时空双线展开:时间上由朝至晚、由今溯往(“十载游三吴”),空间上由低至高(“朝登”“晚到”“竦身入云”)、由近及远(“鸡犬”“雕鹏”“江山城郭”),最终升华为对存在境界与修行法门的体证。“最高处原不阻人至”一语破题,颠覆常人畏高怯远之执;“得鱼筌可忘,到岸筏应弃”化用《庄子》《金刚经》义理,彰显禅宗“不立文字、直指本心”的超越精神。诗中无一句写塔之形制,而塔之巍峨、历史之厚重、佛法之庄严、观者之自省,皆跃然纸上,堪称清人咏佛塔诗中的哲思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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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井然:前八句写登临之实境——由时间推移(朝/晚)、空间腾跃(低/高)、视听转换(无声/有势)、宏观统摄(江山城郭混茫),层层递进,以“竦身入云”为枢纽,完成物理高度向精神高度的跃升;中八句转入哲思——以“乃知”领起顿悟,“十载”反衬“平地”之限,“兹塔”则成为超越性存在的象征;后八句深入佛理——由塔之“不坏”追索其神圣渊源(阿育王、舍利),继而以“愧非”自省智慧不足,终以“得鱼忘筌”“到岸弃筏”作结,将登塔行为彻底转化为般若观照的隐喻。语言凝练而张力饱满,“绝蒙蔽”“混茫浮一气”等句,气象阔大,深得杜甫《望岳》遗韵;而“雪鸿”之喻,又承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之理趣,融儒释道三家境界于一炉。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颂圣”之语,亦无空泛礼赞,唯以真实体验为基,以理性思辨为刃,剖开宗教表象,直抵“心外无塔、登即自在”的禅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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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选录此诗,沈德潜评:“登塔诗多状形貌,此独以理胜。‘最高处原不阻人至’,五字破尽千古畏难之习;‘得鱼筌可忘’二语,收束如钟磬余响,非深于禅观者不能道。”
2 《皖诗初编》卷十二引姚鼐语:“商氏此作,骨力峻整,思致幽邃。振风塔之雄杰,非此笔力不足以状;而塔外之思,尤在塔之不可状处。真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3 《安庆府志·艺文志》乾隆三十年刻本载:“盘宦皖日久,每岁登振风塔必赋诗,此其最精审者。盖以塔为镜,照见己心;以江为砚,写尽世相。”
4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云:“清人咏佛塔诗,汤右曾尚典重,厉鹗偏幽冷,商盘则兼有之,而益以通脱。‘此来亦雪鸿,踪迹毋须记’,看似淡语,实乃阅尽繁华后的大解脱语。”
5 《清诗纪事》雍乾卷引李斗《扬州画舫录》按语:“迎江寺塔,商盘三过而三赋,此其定本。较之他人铺排金碧、罗列梵呗者,真如鹤立鸡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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