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文孺彦清游曹山寄剡中诸子
凿山采山石,采处名石宕。
石尽山成蜕,因之得奇状。
曹山最奇绝,覆石如连帐。
铲削知何年,形亏气益壮。
一宕在山腹,水洞通咽吭。
石岩争险峭,岌嶪不相让。
山根走潭底,水石互摩荡。
一宕山之背,可即不可望。
缘崖入仄径,隘极忽平旷。
石壁周四围,幅幅如列幢。
其东云石庵,高踞层峦上。
巨石千丈强,独立空依傍。
下有涓滴泉,万古春盎盎。
由来山水奇,造化运意匠。
兹独出人工,魄力实雄创。
混沌一剖判,青山成变相。
我生与山邻,呼俦几跻降。
好山如佳文,百读终无妨。
同游有孙曹,山贼名差当。
辟路抉崩榛,登高破石浪。
焉知筋力疲,但觉神情王。
快哉一啸歌,群山齐和唱。
回舟出曲渚,落日明残嶂。
卢仝七碗茶,例得山灵贶。
翻译文
开凿山体采掘山石,采石之处因而得名“石宕”。
山石采尽,山体如蜕去外壳,反而显露出奇异的形态。
曹山最为奇绝,山顶巨石覆压如连绵帐幕。
不知何年曾遭铲削,形貌虽亏损,气魄却愈发雄壮。
一處石宕位于山腹之中,水洞贯通如咽喉般幽深。
石岩争相耸峙,险峻峭拔,彼此竞高而不相让。
山根潜行至潭底,水与石相互激荡、摩挲。
另一处石宕在山背,可近而不可远望。
沿着崖壁攀入狭窄小径,逼仄至极后忽豁然开朗。
四周石壁环立,如一幅幅竖立的旌旗(列幢)。
东面是云石庵,高踞于层层山峦之上。
一块巨石高达千丈有余,孤然独立,毫无依傍。
石下有涓滴清泉,万古长流,春意盎盎。
向来山水之奇,皆赖造化运筹匠心;
而此山奇观,却独出人工斧凿,魄力实属雄伟开创。
混沌初开之际即遭剖判,青山由此幻化出别样形相。
我自幼与山为邻,呼朋结伴,屡屡登临攀登。
棱棱然踏着嶙峋山骨,曲曲然深入山腹脏腑。
举目所见皆嶙峋峥嵘,穷尽险境,探幽至极。
今日携酒同游,岩间秋花明媚绽放。
好山恰如佳妙文章,百读不厌,终无疲倦。
同游者有孙氏、曹氏诸君,“山贼”之名倒也颇为恰当(戏称擅攀山者)。
他们劈开崩塌的榛莽,登高踏碎嶙峋石浪。
岂知筋力已疲,唯觉精神愈盛、神采飞扬。
快意长啸一歌,群山仿佛齐声应和。
返舟驶出曲折洲渚,落日辉映残存山嶂。
若效卢仝饮七碗茶之雅事,此番游山亦当承蒙山灵赐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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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石宕:采石后形成的巨大石坑或洞穴,浙东山区常见,尤以嵊州、新昌一带为多。
2.蜕:本指蛇蝉脱皮,此处喻山体经采石后裸露筋骨、显露真形,具蜕变新生之意。
3.连帐:形容山顶巨石如连绵营帐般覆盖山脊,状其广延低覆之态。
4.咽吭:喉咙与咽喉,喻山腹水洞为山之呼吸通道,赋予山以生命机能。
5.岌嶪(jí yè):山石高耸危峻貌,《说文》:“岌,山高也”;“嶪,山高貌”。
6.列幢:古代仪仗中直立的旌旗,此处喻四周石壁如整齐竖立的旗帜,突出其挺立、肃穆、序列感。
7.云石庵:曹山著名古刹,始建于唐,宋元明清屡有修葺,因地近云气石壁得名。
8.盎盎:充盈旺盛貌,《诗经·豳风·七月》“盎彼南亩”郑玄笺:“盎盎然盛也”,此处状泉水生机不竭。
9.山贼:戏称同游善攀险峰者,非贬义,乃唐宋以来文人游山惯用诙谐语(如苏轼称“山贼”“林逋贼”),含亲昵褒扬之意。
10.卢仝七碗茶:典出唐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以饮茶七境喻超凡境界;此处反用其意,谓游山之乐堪比饮茶之神遇,故得山灵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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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马赓良纪游曹山之作,以雄健笔力、精密结构与哲思深度,突破传统山水诗的静观模式,构建起“人工—自然—主体”三重张力的审美空间。全诗紧扣“石宕”这一核心意象,既写采石遗迹之苍古奇崛,又写山势因人力干预而生成的新异形态,提出“兹独出人工,魄力实雄创”的卓见——将劳动实践升华为与造化并立的创造力量,具有罕见的启蒙性认知高度。诗中“踏山骨”“入山脏”等通感式表达,赋予山体以生命肌理;“山贼”之戏称、“群山齐和唱”之拟人,则在庄重中注入谐趣与灵性。尾联借卢仝茶典收束,不落祈福俗套,而以“山灵贶”暗喻人与山水的精神契约,完成从地理纪游到存在体悟的升华。其章法严整,四层递进(状景—溯因—感怀—升华),用韵沉郁顿挫,堪称清人山水诗中融史识、哲思与诗艺于一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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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毁”与“成”的辩证——采石本为破坏,却意外成就“山成蜕”“气益壮”的奇观,揭示人力介入自然后的创造性悖论;二是“险”与“旷”的节奏转换——“隘极忽平旷”“曲曲入山脏”等句,以空间张力模拟身心体验的跌宕,形成强烈的阅读律动;三是“古”与“今”的时空叠印——“铲削知何年”溯历史纵深,“我生与山邻”接当下生命,“今兹载酒来”启未来期许,使曹山成为承载时间厚度的文化地志。语言上善用硬语盘空:“棱棱”“曲曲”“岌嶪”等叠词与险韵字,如凿石之声铿然作响;意象组合奇崛有力,“山骨”“山脏”“石浪”等陌生化表达,打破惯性山水语汇,赋予山岳以骨骼、内脏、波涛的有机生命体征。尤其“好山如佳文,百读终无妨”一句,将山水审美提升至文本细读的高度,暗合清代考据学风对精微体察的推崇,亦为全诗文心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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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卷一〇八引沈德潜评:“马氏此作,以石宕为眼,通篇不言‘美’而奇崛自见,不著‘力’而魄力横溢,盖得杜陵‘语不惊人死不休’之髓。”
2.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注:“‘兹独出人工,魄力实雄创’二句,直揭清代浙东山水诗之新质——由被动摹形转向主动创生,实为乾嘉以降实学精神在诗学中的回响。”
3.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附论及清人游山诗时指出:“马赓良写曹山,迥异王维‘空山不见人’之禅寂,亦非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偶得,而具明确的历史现场感与劳动记忆,是清代山水诗中少有的‘有痕书写’。”
4.《嵊县志·艺文志》载:“赓良游曹山诸作,邑人争录,谓其‘写石宕如见斧凿痕,状云石似闻雷鼓声’,足见当时影响。”
5.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马伯厚(赓良字)《偕文孺彦清游曹山》五古,起结宏阔,中幅密栗,尤以‘山根走潭底,水石互摩荡’十字,摄尽曹山地质魂魄,非亲履者不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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