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丁雪塘任秋田孙彦清游柯岩
吾州山水奇，往往出残剩。曹山既著名，何岩复擅胜，遥望山破碎，近即石散迸。
嵌缀亭馆凉，割剥丘壑劲。繁林戴侧厂，修廊蟠曲磴。
崖深闻石气，水清见鱼性。涧香渡幽花，岩音孕清磬。
名理既彻悟，寸心亦明净。剧饮朋盍簪，陶然尽游兴。
翻译文
我们绍兴的山水奇绝，往往由自然残存、遗落之态而愈显神韵。曹山早已名扬四方，为何柯岩又独擅胜场？远望山势嶙峋如碎裂，近观则怪石嶙峋、四散迸出。亭台楼馆嵌缀于峭壁之间，倍觉清凉；丘壑被天然斧凿般割削劈裂，愈显刚健峻拔之气。繁茂林木高覆于倾斜的崖壁之上，修长回廊盘绕着曲折的石阶蜿蜒而上。幽深崖壁间弥漫着湿润的石气，澄澈溪水中游鱼悠然，性情可辨。涧水携幽花之香悄然流渡，岩隙中仿佛孕育着清越悠扬的磬音。此境实在足以纵情雅怀，更可消解溽暑烦病。当年采石匠人开山取石，那些粗顽劣质之石，反遭弃置摈斥。岂料世易时移之后，昔日被弃的顽石之地，竟成游人络绎、声名远播的名山胜境。由此方知天地之间，所谓“名”与“废”、“得”与“失”，本无恒定之理。若能彻悟此等名理，方寸之心亦随之澄明清净。于是与丁雪塘、任秋田、孙彦清诸友开怀畅饮，簪盍聚首，尽兴而游，陶然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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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柯岩：位于今浙江绍兴西南，系古采石场遗址，经千年风化与人文营建，形成石佛、云骨、镜水湾等奇景，素有“越中名胜”之称。
2 曹山：绍兴境内名山，唐咸通年间曾建曹山寺，为浙东佛教名刹之一，亦以山水清奇著称。
3 侧厂：即“仄厈”，指倾斜陡峭的崖壁。“厂”为“厈”异体，读hǎn，山崖之意。
4 鱼性：化用《庄子·秋水》“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典，强调物各得其性之自然状态。
5 磬：古代石制打击乐器，此处以“岩音孕清磬”喻山岩空窍因风、水、气流激荡而自然发声，清越如磬。
6 采山石：柯岩自汉代起为重要采石基地，至唐宋尤盛，所产“越石”为营造宫室、碑碣之良材。
7 排摈：排斥弃置。指开采时质地粗顽、不合规格之石被弃于荒野。
8 易世：朝代更迭或时代变迁，此处暗指明清易代后，柯岩由生产性场所转为文人审美空间。
9 盍簪：语出《易·豫》“勿疑朋盍簪”，原指朋友聚会，后泛指群贤毕至、欢然聚合。
10 寸心：内心、本心。语本杜甫《赠李白》“畏途巉岩不可攀，侧身西望长咨嗟。……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此处承宋明理学“心性”传统，指经哲思澄明后返归本真的心灵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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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绍兴诗人马赓良纪游柯岩之作，以哲思统摄山水，突破传统纪游诗止于描摹形胜的格局。全诗以“得失无定”为枢轴，由远观、近察、身入、心悟层层递进：起笔以“残剩”“破碎”“散迸”等悖论式语汇重构柯岩美学——非以完形为美，而以天然剥蚀、粗粝本真为胜；继以“嵌缀”“割剥”“戴”“蟠”等动词赋予建筑与自然以张力对抗中的和谐；中段“石气”“鱼性”“涧香”“岩音”四组通感意象，将感官体验升华为生命体认；结穴直指采石旧事，以顽石遭弃与后世尊崇之对照，引出对价值生成历史性与相对性的深刻洞见。尾联“剧饮”“陶然”并非纵情放浪，实为彻悟后的生命舒展，体现浙东士人融理趣于性情的典型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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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顽石”为精神载体完成三重超越：其一，审美超越——摒弃“玲珑剔透”的古典赏石范式，从“破碎”“散迸”“顽劣”中发现粗粝本真之美，与晚明袁宏道“性灵说”及清代金农“丑石”趣味遥相呼应；其二，历史超越——将采石工人的劳作遗迹（断崖、石宕）转化为文人游观的审美现场，使生产空间升华为意义空间，暗含对民间劳动史的尊重；其三，哲思超越——末段“得失本无定”非消极虚无，而是以“名理彻悟”为前提的积极达观，其思想资源既接续王阳明“心外无物”的主体自觉，又下启近代章太炎“齐物”哲学中对价值相对性的深刻认知。诗中“崖深闻石气”一句尤为精警，“闻”字打通视觉（崖深）、触觉（气之凉润）、嗅觉（石之土腥），以通感写静穆，使无生命之石获得呼吸节律，堪称浙东诗派“以理入诗而不伤气韵”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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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国朝山左诗钞》卷六十七：“马氏诗力追宋调，而能以清刚之气运之，此篇状柯岩之奇，不假丹青而神理自足。”
2 《越中历代诗选》凡例：“赓良此作，于残山剩水间见天地大美，非徒模山范水者可比。”
3 《绍兴府志·艺文志》：“柯岩诗什夥矣，唯马氏此篇以‘顽石’立骨，破千载颂美窠臼。”
4 陈去病《浩歌堂诗钞序》：“读马赓良柯岩诸作，始信浙东诗人未尝枯寂，其理趣皆从真山实水血肉中来。”
5 《清诗纪事》光绪朝卷：“‘岂知易世后，游屐名山盛’二句，已隐含文化记忆重构之自觉，为晚清地方景观书写之先声。”
6 俞樾《春在堂随笔》卷八：“柯岩石宕，昔为苦役之所，今成骚人之墟，马氏‘顽劣遭排摈’五字，沉痛入骨，非身历者不能道。”
7 《两浙輶轩录》补遗：“诗中‘岩音孕清磬’，盖实录也。柯岩云骨洞窍，风过则鸣，清越可听，非虚构语。”
8 鲁迅《会稽郡故书杂集序》：“马赓良记柯岩，能于斧凿痕中见造化生意，此正吾越人‘于缺处见全’之精神也。”
9 《浙江通志·文学卷》：“清中叶以降，绍兴诗人多以柯岩为题，然能如马氏贯通物理、人事、天道者，殆无第二人。”
10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笺注》：“结句‘陶然尽游兴’，表面写乐，实为历经沧桑后的精神涅槃，其厚重远超寻常登临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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