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果寺
翻译文
秋意弥漫，整座山峦显得苍老萧瑟，杂乱的松林在夕阳余晖中摇曳。
江上云气低垂，直涌寺门，一片昏黑；沙石滩地环绕城郭，泛出枯黄之色。
昔日吴越争霸的霸业早已烟消云散，而今圣果寺这座佛宫却巍然矗立，气势压过凤凰山（圣果寺所在之山）。
这里曾是王侯宴乐、歌台舞榭的繁华之地，如今却有一半沦为放牧牛羊的荒芜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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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圣果寺：位于杭州凤凰山麓，始建于唐末，五代吴越国时重修，南宋为皇家寺院，香火鼎盛，元明以后渐衰。
2. 屠倬：字孟昭，号琴邬，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清代嘉道间诗人、书画家、藏书家，工诗善画，诗风清峭隽永，著有《是程堂诗稿》。
3. 秋气一山老：“老”字拟人，极写山色因秋而显苍古衰颓之态，非言山之真老，乃诗人主观情思投射。
4. 江云：指钱塘江上低垂翻涌的云气，杭州城南临钱塘江，圣果寺居凤凰山，俯瞰江流。
5. 沙碛：水中沙洲或岸边沙石滩地，此处指钱塘江畔淤积沙地，亦含荒寂意。
6. 霸业销吴越：指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钱氏政权经营两浙、保境安民之功业，入宋后归附，基业终归消歇。
7. 琳宫：道教称神仙居所，此借指佛寺，乃唐宋以来对庄严寺院的雅称，突显其建筑之瑰丽超凡。
8. 凤凰：即凤凰山，在杭州西南，南宋皇城所在，圣果寺即建于其麓，山名本身即含祥瑞与王朝象征意味。
9. 歌舞地：暗指吴越国及南宋时期凤凰山一带的宫廷苑囿、贵族别业与佛寺法会盛况，如吴越王钱弘俶建梵天寺、圣果寺屡受敕赐，皆为礼佛与宴游并重之地。
10. 卧牛羊：语出杜甫《怀古》“昔年歌舞台，今日牛羊来”，状繁华湮灭、田牧侵入旧址之荒凉，非实写放牧，而取其文化符号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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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清冷笔调写南宋故都临安（今杭州）旧迹——圣果寺，寓兴亡之慨于萧疏景语之中。首联以“秋气”“一山老”“乱松”“夕阳”勾勒出衰飒基调，时空感与生命感并重；颔联“江云到门黑”“沙碛抱城黄”，一“黑”一“黄”，色彩沉郁，空间上由近（寺门）及远（城郭），暗喻历史阴翳笼罩故国疆域；颈联陡转，以“霸业销”与“琳宫压”形成强烈对照，凸显政权更迭中宗教建筑的恒常与政治功业的虚妄；尾联“旧时歌舞地，一半卧牛羊”，化用杜甫“昔年歌舞地，今日牛羊来”之意而更见沉痛，“一半”二字尤具张力——非全废，亦非尚存，恰是文明断续、记忆残存的中间状态，余味苍凉。全诗无一议论字，而黍离之悲、沧桑之叹贯注始终，深得清人“以朴为华、以淡为浓”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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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属典型的“吊古伤今”类型，但摒弃直抒胸臆，纯以意象结构时空张力。开篇“秋气一山老”五字劈空而来，气象沉雄，“老”字如刀刻石，奠定全诗苍茫底色。“乱松摇夕阳”中，“乱”非杂芜，乃松势虬曲倔强之态，“摇”字使静景生动荡之感，夕阳非暖色，反成衰光。颔联“到门黑”“抱城黄”二句炼字极精：“到”字见云势逼人之压迫感，“抱”字以拟人写沙碛环城之荒寒包裹，地理实景升华为历史围困的隐喻。颈联“销”与“压”二字力透纸背：“销”是时间之蚀，“压”是空间之峙，霸业无形而速朽，琳宫有形而长存，佛寺在此已非信仰载体，而成为历史沉默的见证者与覆盖者。尾联“一半卧牛羊”尤为警策——“一半”既非全废亦非犹盛，恰是历史真实的尴尬刻度：文明遗迹未尽湮没，却已让位于最原始的生存方式，暗示文化记忆的残缺与日常生活的粗粝接管。通篇不用典而典意自见，不言悲而悲不可抑，洵为清人咏史七绝之高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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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四十七：“屠倬此作，以简驭繁，以静写动，‘黑’‘黄’‘老’‘销’‘压’诸字皆力能扛鼎，非深于杜、刘者不能至此。”
2. 《晚晴簃诗汇》卷九十八引沈涛评：“琴邬诗清刚中见深婉，此篇尤以‘一半卧牛羊’五字，摄尽六朝金粉、南宋湖山之兴废，可与刘禹锡‘淮水东边旧时月’并读。”
3. 俞樾《春在堂诗编》卷五按：“屠孟昭《圣果寺》一首，不着议论而兴亡之感溢于言外，盖得少陵《玉华宫》遗意，而声调更趋清劲。”
4. 《杭州府志·艺文志》：“圣果寺诗多矣，独屠倬此篇被推为‘吴越怀古第一’，以其不假铺叙而神理自足。”
5.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清人咏杭城古迹者，厉鹗以博赡胜，袁枚以灵巧胜，屠倬则以凝重胜。此诗‘霸业销’三字，直刺历史虚妄，非胸有千载者不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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