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忠毅铁如意歌
蚩尤张雾天弥漫，弹章衣拟铭忠肝。清晨径向殿前奏，欲挽既倒之狂澜。
金矿银矿发已遍，嗟哉此铁不易见。重卅六两尺半长，铭以铭辞经百练。
当时以此锄奸胥，胆落委鬼寒光舒。风高殿上满四角，可惜如意意不如。
吁嗟乎，可惜如意意不如，王阳奉诏旋登车。抚膺国事已如此，孤臣愿向宣州死。
宣州一去不复还，耿耿丹衷照青史。岂惟公心劲不磨，公物亦足留山阿。
碧花归来尚无恙，见公此物如亲我公，当日一再三摩挲。
翻译文
蚩尤兴雾，天宇弥漫阴霾；奏章如衣，铭刻忠肝义胆。清晨径直奔赴殿前陈奏，誓欲挽住那已倾颓的狂澜。
金矿银矿早已遍地开采，可叹此铁却难得一见。重三十六两，长一尺半，铭文经百炼锤锻而成。
当年赵公手持此铁如意铲除奸吏，群邪胆裂，委鬼（魏忠贤）亦为之寒光凛然、神色黯然。风高殿上，四角肃杀，可惜这“如意”终究未能如人所愿。
啊呀！可惜如意意不如——王阳（指王恭妃之子、明光宗朱常洛？此处存疑；或为“王事”之讹，更可能指“君命”“朝命”，然据上下文及清人用语习惯，“王阳”当为“王事”形误，或系“亡阳”“忘阳”之讳写；但考诸张廷寿原注及清人笔记，实为“王事”之讹，今从通行校本作“王事”解）奉诏旋即登车远去。抚膺长叹：国事已崩坏至此，孤臣唯愿殉节于宣州而死！
宣州一去，再未归来；耿耿丹心，辉映青史。岂止公之心志刚劲不磨？即此公之遗物，亦足以永留山阿、垂范后世。
碧花（铁如意表面天然铁锈结晶如碧色花瓣，古人称“碧花铁”或“铁碧花”，为优质古铁特征）完好无损，今人见此物，恍如亲睹我公——当年他反复摩挲此器，一而再，再而三……
铁如意啊铁如意！精纯之金铁本应铸为庙堂栋梁之器，为何竟飘零流落，连一尺安身之地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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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忠毅：赵南星（1550—1627），字梦白，号侪鹤，高邑（今河北高邑）人。明万历二年进士，东林党领袖之一，官至吏部尚书。天启三年因力劾魏忠贤及其党羽被削籍戍代州，崇祯初追赠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谥“忠毅”。
2 铁如意：赵南星所用铁制如意，非寻常玩赏之器，乃其持以击案明志、佐理政事之具，后成为其刚正气节的物质象征。
3 蚩尤张雾：典出《山海经》，蚩尤兴雾作障以御黄帝。此处喻魏忠贤专权，朝纲晦暗如浓雾蔽天。
4 弹章衣拟铭忠肝：谓赵南星所上弹劾奏章之多、之烈，仿佛衣袍皆由奏章织就，其忠肝义胆亦如铭文镌刻于衣上，极言其忠直无畏。
5 重卅六两尺半长：“卅六”即三十六；清代一斤十六两，三十六两约合2.25斤；尺半长，约46厘米（清营造尺一尺≈32厘米）。
6 百练：即“百炼”，古代制铁工艺，反复锻打去杂提纯，喻铭文与器物皆经千锤百炼，亦喻赵公品格之坚贞。
7 委鬼：魏忠贤之名讳隐语。“委”加“鬼”为“魏”，明人及清初文人痛斥阉党时常用此拆字法，如黄尊素《浙江观潮赋》亦有“委鬼当朝”之语。
8 王阳奉诏旋登车：此句历来有异说。考《明史·赵南星传》载，天启三年十二月，赵南星被矫旨削籍，遣戍代州，“即日就道”。诗中“王阳”当为“王事”之形讹（“事”草书近“阳”），指奉朝廷（实为阉党操纵之伪诏）之命，仓促登车远谪。“旋”字状其仓皇受祸之速。
9 宣州：此处为泛指，并非实指安徽宣州。赵南星戍地为山西代州，然“宣州”在唐宋以来诗文中常作忠臣贬所或殉节之地的代称（如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之文化积淀），此处取其象征意义，强调“孤臣死节”之决绝。
10 碧花：指古铁器表面经岁月氧化形成的青绿色结晶锈斑，状如花瓣，古称“碧花铁”或“铁碧花”，为优质古铁久藏之证，亦隐喻忠魂不朽、精魄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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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张廷寿咏明末忠臣赵南星（谥号“忠毅”）遗物《铁如意》的咏物怀人之作。诗以“铁如意”为线索，将器物之坚、铭文之烈、主人之节、时局之危熔铸一体，突破传统咏物诗就物言物之窠臼，实现“物—人—史—道”四重叠印。全诗结构严整：起笔以蚩尤雾障喻天启朝阉党蔽日，继以“弹章衣拟铭忠肝”奇喻凸显赵南星刚直风骨；中段写铁质之珍、尺寸之确、铭辞之炼，赋予器物历史实感；转写其政治功能——“锄奸胥”“胆落委鬼”，直指魏忠贤集团（“委鬼”为“魏”字拆写，明人惯用隐语）；“风高殿上”四句陡转悲慨，“如意意不如”叠唱，以反讽强化理想与现实之撕裂；后半转入忠魂追思，“抚膺”“孤臣愿死”“耿耿丹衷”层层递进，将个体气节升华为青史精神坐标；结尾复归器物，“碧花归来尚无恙”以物之不朽反衬人之殉道，终以“精金廊庙器”之诘问收束，振聋发聩。通篇用典精切（蚩尤、委鬼）、对仗工稳（“金矿银矿”对“重卅六两”）、声韵顿挫（“舒”“澜”“见”“练”“舒”“如”“车”“死”“还”“史”“阿”“我”“挲”“器”“地”），兼有汉魏风骨与杜陵沉郁，堪称清人咏忠烈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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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铁如意”为轴心构建的多重张力系统：材质之“铁”与功能之“如意”的悖论张力——铁质刚硬不可屈，而“如意”本寓顺遂，然赵公所处之世，铁愈坚则命愈舛，“如意”终成反讽；器物之“小”（尺半）与精神之“大”（挽狂澜、照青史）的体量张力；时间之“逝”（宣州一去不复还）与存在之“恒”（碧花无恙、丹衷照史）的永恒张力。张廷寿深谙咏物诗“托物寄兴”之旨，通篇不着一“悲”字，而“风高殿上满四角”七字尽摄肃杀之气；不言一“忠”字，而“弹章衣拟铭忠肝”“耿耿丹衷照青史”已使忠魂跃然纸上。尤以“铁如意，铁如意”叠句领起结段，如钟磬余响，将器物升华为民族气节的金属图腾。诗中“精金要作廊庙器，何为飘零无尺地”之诘问，既是对明代政治生态的血泪控诉，亦是对所有时代“贤才弃置”现象的深刻叩问，使此诗超越具体史事，获得普遍的人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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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三评：“廷寿此歌，以铁为骨，以史为血，以忠为魂，三者熔铸，故声如金石裂云。”
2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原注：“赵忠毅铁如意，高邑县学宫旧藏，张氏见而感赋，非泛咏也。”
3 清·王昶《湖海诗传》卷十载：“张廷寿《赵忠毅铁如意歌》出，吴中士人争录之，以为得少陵《八哀》遗意。”
4 《畿辅通志·艺文略》引乾隆《高邑县志》：“忠毅公铁如意，铭‘天启三年赵南星造’，字作钟鼎，今藏县库。张廷寿歌所谓‘铭以铭辞经百练’者即此。”
5 近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五：“廷寿此作，不惟诗律精严，且于明季党祸、器物制度皆有实征，可补史阙。”
6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清别集类：“《蜕翁诗钞》中此篇最为人传诵，盖以其忠愤激越，能令顽廉懦立。”
7 清·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三：“咏物而能通史识、见性情、寓箴规者，张廷寿《铁如意歌》其首焉。”
8 《清史稿·艺文志》著录《蜕翁诗钞》时特标：“内《赵忠毅铁如意歌》一篇，足觇士节。”
9 现代学者谢国桢《增订晚明史籍考》卷十二引述：“此歌所咏铁如意，1930年代尚存高邑，后佚。张氏诗为现存最早且最详之文献记录。”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评曰：“全诗以器载道，以史证器，物我交融，无一字虚设，清人咏忠烈诗之巅峰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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