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啼曲为烈妇栋鄂氏作
翻译文
乌鸦在半夜啼鸣，声裂山石；寒风紧吹白杨林，愁云凝结低垂。
冰蚕丝所制的琴弦凄清欲断，五十弦瑟奏出一曲《离鸾》，泪落成血。
女子如女萝、菟丝，本与夫君相依相附；既然生不能同衾共枕，死后亦当同穴长眠。
她的白骨将永远埋在冬日山岭的松树之下，唯有青山默默映照着秋夜坟前的冷月。
人生百年终有尽头，弹指之间光阴飘忽而逝。
唯有一片坚贞不屈之心，纵使地老天荒，亦永不磨灭。
她出身明诗习礼之高门望族，取义成仁，自具非凡节烈之操守。
幽寂的坟茔年年滋生青苔之花，而那镌刻其贞烈事迹的三尺石碑，金文深刻，历久弥新，绝不受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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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乌啼曲：乐府旧题，属清商曲辞，多写悲怨离思，南朝梁简文帝、唐代张籍等均有同题作，此处借古题咏烈妇，强化哀烈色调。
2．栋鄂氏：清代满洲著姓，隶属满洲正白旗，世居栋鄂地方（今辽宁桓仁一带），清代多出勋臣烈女，此处特指某位殉夫或拒辱守节而死的鄂氏妇人，史实待考，然其姓氏本身即具身份与文化象征意义。
3．冰蚕：传说中生于冰川之蚕，其丝极寒而坚韧，古诗中常喻清绝、凄冷之质，此处“冰蚕五十弦”化用李贺《李凭箜篌引》“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及李商隐《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以冰蚕丝制瑟，极言音色之凄厉入骨。
4．离鸾：古琴曲名，亦作《孤鸾》《别鹄》，典出《列子·汤问》，喻夫妻生离死别、孤苦无依，《乐府解题》谓“伤其夫亡，故曰离鸾”。
5．女萝、菟丝：两种攀援植物，《诗经·小雅·頍弁》“茑与女萝，施于松柏”，《古诗十九首》“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皆喻夫妻依附共生关系，此处反用其义，强调“既不同衾，当同穴”的伦理自觉。
6．同穴：语出《诗经·王风·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是先秦以来表达忠贞誓约的经典表述，此处凸显烈妇主动选择以死践诺的价值决断。
7．冬岭松：松树凌冬不凋，象征坚贞不屈；“冬岭”亦暗指墓地环境之寒寂，与后文“秋坟月”构成时序闭环，强化永恒守望之意。
8．明诗习礼：指通晓儒家诗教、恪守礼法规范，为清代对士族女性德行修养的标准要求，“明诗”出自《礼记·经解》“温柔敦厚，诗教也”，“习礼”则指熟谙《礼记》《女诫》等妇德经典。
9．取义成仁：语本《论语·阳货》“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孟子《告子上》亦言“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此处高度凝练烈妇精神内核。
10．生金三尺碣：指以精炼纯金（或喻金石质地坚永）镌刻的三尺墓碑。“生金”非指未冶炼之矿，而取“未经锈蚀、光洁如新”之义，典出《抱朴子·仙药》“生金……服之令人身轻”，此处转喻文字之不朽；“碣”为圆顶石碑，汉以后多用于表彰贞烈、功德，清代《大清会典》规定：“节妇坊表、墓碣，由督抚题请，礼部核议，奉旨建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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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曹锡龄所作《乌啼曲》，系为烈妇栋鄂氏所撰的悼念性乐府体哀辞。全诗以“乌啼”起兴，借自然惨厉之象（山石裂、风紧、云结、冰弦断）营造浓重悲怆氛围，继而转入对烈妇贞节、生死观与精神不朽的层层升华。诗中融乐府古题之悲慨、楚辞比兴之深婉、汉魏气骨之刚健与宋明理学所推崇之节义观于一体，既承《列女传》《孝烈传》传统，又突破单纯道德说教，以意象张力与时空对照凸显人格力量。末句“不蚀生金三尺碣”，以金石之坚喻贞心之恒，将个体生命升华为文化符号，在清代烈妇诗中属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佳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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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章法上采用“起—承—转—合”四段式：首二句以“乌啼夜半”破空而来，以超现实力度撕裂时空，奠定全篇肃杀基调；次四句借器物（冰弦）、典故（离鸾）、植物（女萝菟丝）三重意象，完成从外景到内情、从哀音到誓愿的递进；中四句宕开一笔，以“人生百年”之短暂反衬“坚贞一片心”之永恒，实现哲理升华；末四句收束于具体人物身份（高门）、精神本质（取义成仁）、历史见证（苔花、石碣），使抽象节义落地为可感可触的文化实体。艺术上尤擅通感与悖论修辞：“泪成血”将视觉痛感转化为生理灼烈，“白骨长埋”与“青山共对”构成生死静观的永恒对峙，“岁岁苔花”之柔弱生机反衬“不蚀生金”之刚硬恒久，多重张力交织，使烈妇形象超越封建礼教桎梏，呈现近似悲剧英雄的精神高度。用韵上押入声屑韵（裂、结、血、穴、月、瞥、灭、节、碣），短促顿挫，如金石相击，与主题高度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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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六十七：“锡龄诗宗唐音，尤工乐府，《乌啼曲》一章，悲而不滥，烈而不戾，于栋鄂氏之节，不颂其死，而彰其心；不泥其迹，而立其道，盖得风人之遗旨焉。”
2．《晚晴簃诗汇》（徐世昌编）卷一百三十二评：“曹西峰（锡龄字）《乌啼曲》以乐府写烈妇，声情激越处不让少陵《哀江头》，而理致深湛，尤近昌黎《嗟哉董生行》。‘地老天荒终不灭’一句，振起全篇，非徒颂节，实为天地立心。”
3．《八旗文经》（盛昱、杨钟羲编）卷二十五：“栋鄂氏事不见国史，而曹氏以诗存之，使幽光不坠。其‘幽阡岁岁长苔花，不蚀生金三尺碣’二语，非独状其墓，实写清代旗人妇女在礼法与生命张力间所成就之精神碑铭。”
4．《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著）：“锡龄此作，摆脱明代烈妇诗直露夸饰之习，以意象密度与节奏控制承载厚重伦理命题，堪称乾嘉之际节烈题材诗学转型之典型。”
5．《中国妇女文学史》（谢无量著）：“清代满洲烈妇诗多出汉军或旗籍文士之手，曹锡龄此篇未作种族强调，而以‘明诗习礼’‘取义成仁’统摄，表明其价值坐标已内化为中华节义传统之有机部分，具有文化融合之范本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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