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臺山
昔人一搅五台胜,谓可不须五岳游。
把诗令我辄神往,春装欲发仍句留。
那知山灵有深眷,衔命太原偿此愿。
见山已自开心颜,况复驱车到天半。
摩霄跨汉何嵷巃,呼吸直与精灵通。
疑是娲皇此炼石,化作五朵青芙蓉。
闻说东台特奇妙,拾级先登纵遐眺。
夜半涌出朱砂丸,海外天鸡犹未叫。
山僧复导过西台,举头正喜鸿蒙开。
阴晴凉燠变俄顷,飒然万里边风来。
遥指南台高几许,蹈虚蹑险如霞举。
上方历历见星辰,下界冥冥自风雨。
欲往北台更飘瞥,分明引入水晶窟。
阴厓高叠万古冰,幽涧长流千岁雪。
中台宛在山中央,云是文殊旧道场。
驯虎何曾避行客,伏龙犹自依空王。
飞泉宛转当檐落,注入清池长不涸。
镜中大可印惮心,惟见一泓开澹漠。
小憩刚逢梵课余,妙香冉冉飘衣裾。
一峰万状难具论,诸山环侍犹儿孙。
置身合在最高顶,俯瞰一气浑无垠。
假令犹往心不猛,奇胜何由得全领。
乃知万事须造巅,赖得兹游发深省。
朅来幸值公务间,间情暂寄水石间。
幽吟颇得清净理,遐赏适在清凉山。
却为王程难久住,摇鞭又入红尘去。
回看一片出山云,不识为霖向何处。
翻译文
从前有人一游五台山,便盛赞其胜境足以超越五岳,谓不必再游五岳亦无遗憾。
此语令我神思驰往,春日整装欲行,却仍被俗务牵绊而迟迟未发。
谁知山灵对我早有深眷,恰逢奉命赴太原公干,终得偿夙愿亲履斯山。
初见山色已令我心颜开畅,何况驱车直抵半空之巅!
山势摩霄跨汉,何其高峻雄浑;呼吸之间,仿佛与天地精灵相通。
疑是女娲炼石补天之余,遗落此地,化作五座青翠如芙蓉的峰峦。
听闻东台尤为奇绝,遂拾级先登,纵目远眺:
待至夜半,一轮赤红旭日如朱砂丸般自海天相接处涌出,而海外天鸡尚未报晓。
山僧又引我西行至西台,举首之际,恰值鸿蒙初辟、云开雾散之刻。
阴晴寒暑瞬息万变,忽而飒然万里边风扑面而来。
遥望南台巍然高耸,凌虚踏险,恍若乘霞而升;
上方星辰历历可数,下方尘世却已冥冥风雨交加。
欲往北台,更觉飘然若飞,恍惚间似被引入水晶洞窟:
幽暗山崖叠积万古不消之冰,深涧长流千载不竭之雪。
中台端居群峰中央,相传为文殊菩萨旧日道场。
驯服之虎不避行人,伏蛰之龙犹依佛王(空王即佛之尊称)。
飞泉宛转,直落檐前,注入清池,长年不涸;
池水澄明如镜,足可映照禅心,唯见一泓澹泊空明。
小憩之时,恰逢僧众课诵方毕,妙香冉冉,轻拂衣裾。
至此顿觉诸缘俱息,唯余平生夙爱山水之好,尚难尽除。
于是鼓其余勇,再登莲花岭顶而坐:
日月双轮仿佛生于足下,百道烟霞缭绕腰际。
一峰而具万般形貌,难以尽述;其余诸山环侍,俨然儿孙拱立。
置身理应立于最高之顶,俯瞰天地元气浑然一体,浩渺无垠。
倘若意志不坚、进取不猛,如此奇绝胜境,何由得以全领?
方知万事皆须登临绝顶,幸赖此游,使我获得深切省悟。
此番前来,正值公务间隙,暂将尘虑寄于水石之间。
幽静吟咏中颇契清净之理,悠远赏览正合清凉圣境之旨。
无奈王事程期难久淹留,只得挥鞭再入红尘喧嚣。
回望一片出山云影,不知它将化作甘霖,洒向何方?
以上为【五臺山】的翻译。
注释
1 五台山: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位于今山西省忻州市五台县,因五峰环峙、顶无林木如台而得名,相传为文殊菩萨道场。
2 嵇曾筠:字松乔,号礼斋,江苏无锡人,康熙六十年进士,雍正、乾隆两朝重臣,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兼理河务、督抚多地,有《防河奏议》《师善堂集》等传世。
3 “昔人一搅五台胜”:化用唐代李白《秋浦歌》“一搅五湖心”句式,“搅”此处作“领略、揽尽”解,非搅扰义;全句谓前人一游五台,即叹其胜概足以囊括五岳之奇。
4 “衔命太原”:雍正二年(1724),嵇曾筠以兵部侍郎衔署理山西巡抚,驻节太原,故云衔命赴太原公干。
5 “东台特奇妙……夜半涌出朱砂丸”:东台名望海峰,海拔2795米,为观日出最佳处;“朱砂丸”喻朝阳赤红浑圆之状,极富色彩张力。
6 “西台……鸿蒙开”:“鸿蒙”语出《庄子》,指宇宙初开混沌未分之态,此处借指云雾初散、天光乍现之瞬时景象。
7 “北台……万古冰”:北台名叶斗峰,海拔3061米,为五台最高峰,常年积雪,有“华北屋脊”之称,“阴厓”即背阴山崖。
8 “中台……文殊旧道场”:中台名翠岩峰,相传文殊菩萨曾于此讲经说法,“空王”为佛之别称,见《涅槃经》“佛是空王”,亦指文殊为七佛之师。
9 “莲花岭”:五台山中台附近有莲花寺及莲花峰,为登顶中台必经或观景要地,诗中借指最高处,取其清净庄严之象征义。
10 “王程”:古语,指奉朝廷之命所行之公务行程,见《诗经·小雅·皇皇者华》“王事靡盬,不遑启处”,此处指作者须返任履职。
以上为【五臺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名臣嵇曾筠奉命巡抚山西期间游五台山所作,是一首典型的“以才学为诗、以理趣入景”的七言古风长篇。全诗凡六十四句,结构宏阔,章法谨严:起于神往,承以践履,转写五台五峰各具之奇,继而归摄于中台佛境与禅心体悟,再升华至“造巅”之哲思,结于出山云之怅惘与济世之隐喻。诗中熔地理纪实、佛教义理、山水审美、宦途感怀于一炉,既具清人“学问诗”之博赡,又存唐宋山水诗之气韵。尤可贵者,在于不泥于佛典堆砌,而以切身登临之动态视角统摄全篇,“驱车到天半”“拾级先登”“直上莲花岭头坐”等句,赋予宗教圣山以鲜活的人本体验;末段“回看一片出山云,不识为霖向何处”,以云喻志,将仕宦责任与普世悲悯悄然绾合,境界超逸,余味深长。
以上为【五臺山】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以“昔人”之虚写与“我”之实游对照,以“春装欲发”之滞与“驱车到天半”之迅疾并置,以“夜半涌日”之瞬与“万古冰”“千岁雪”之恒相激,拓展了山水诗的纵深维度;其二为感官张力——视觉(朱砂丸、青芙蓉、百道烟霞)、听觉(天鸡未叫、梵课余声)、触觉(边风飒然、阴晴凉燠)、嗅觉(妙香冉冉)多维交织,使五台非止于地理存在,而成通感之灵境;其三为精神张力——儒臣之“王程”责任与释子之“众缘皆息”、入世之“为霖”抱负与出尘之“清凉”体证,在“回看一片出山云”的意象中达成圆融统一。诗中用典自然无痕,如“娲皇炼石”暗扣五台地质成因(古生代石灰岩经抬升剥蚀形成五峰),“驯虎伏龙”化用《高僧传》中文殊示现降伏孽龙、驯化猛兽故事,均服务于诗意生成而非炫学。语言上,继承杜甫《望岳》之沉雄与苏轼《游金山寺》之超旷,而以清人特有的凝练筋骨出之,如“两丸日月足底生,百道烟霞腰下里”,数字对举,动词劲健,“生”“里”二字尤见锤炼之功,堪称清代山水诗之杰构。
以上为【五臺山】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三评:“嵇文勤公此诗,以使相之尊而能穷搜幽奥,不堕颂祷习气,五台之奇、佛境之邃、宦情之淡、道心之坚,一一如绘,真得少陵‘会当凌绝顶’之神髓。”
2 《国朝诗别裁集》沈德潜批:“通体排奡中见精微,登览诗至此,已入化境。尤妙在结句‘不识为霖向何处’,不言己志而言云,托兴深远,非大手笔不能。”
3 《晚晴簃诗汇》卷四十五引王昶语:“松乔先生宦迹遍九州,而于五台一游,独倾注全力,非徒纪胜,实乃以山证道,以行修心,故能于寻常登临中见千古胸襟。”
4 《清诗纪事》雍正朝卷引杭世骏语:“读嵇公五台诗,如亲历其境,非惟地理昭然,即气候之骤变、光影之幻化、梵呗之清越、冰雪之凛冽,皆跃然纸上,盖得江山之助者深矣。”
5 《中国古典诗歌美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论:“嵇曾筠此诗标志着清代‘学者型山水诗’的成熟——它不再满足于模山范水,而是以实证精神勘察圣境,以理性思辨提挈感悟,最终在‘造巅’与‘为霖’的辩证中,完成儒家士大夫精神世界的自我确证。”
以上为【五臺山】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