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有不乐游广陵,卧看八月秋涛兴。
伟哉造物此巨观,海水直挟心飞腾。
瀴溟万万夙未届,对此茫茫八埏隘。
才见银山动地来,已将赤岸浮天外。
砰岩磓岳万穴号,雌呿雄吟六节摇。
岂其乾坤果呼吸,乃与晦朔为盈消。
殷天怒为排山入,转眼西追日轮及。
一信将无渤澥空,再来或恐鸿蒙湿。
我思此语等儿戏,员也英灵实南避。
只合回头撼越山,那因抉目仇吴地。
吴颠越蹶曾几时,前胥后种谁见知。
潮生潮落自终古,我欲停杯一问之。
翻译
有客人并不热衷于游览繁华的广陵,只愿静卧观赏八月秋潮的壮景。
大自然创造出如此宏伟奇观,海水仿佛挟带着人心一同飞腾激荡。
浩渺无边的大海从未亲临过,面对此景,顿觉天地八方都显得狭窄逼仄。
刚见银光闪闪的潮头如山般轰然涌来,转眼间赤岸已被推至天边之外。
巨浪撞击岩石,万穴齐鸣,如同猛兽咆哮,天地六节为之震颤。
难道真是天地在呼吸吐纳,才导致潮水随朔望而涨落消长?
雷声轰鸣,怒涛如排山倒海般扑来,转瞬又向西疾驰,仿佛要追上落日。
一次大潮过后,渤海似乎都将被抽空;再来一次,恐怕宇宙初开时的混沌之水也会泛滥。
吴地人踏浪高歌,自诩曾携带何物去邀约海神童子。
他们答道:我们有三千披甲的水犀兵弩,至今仍敢直面潮神锋芒。
我想这不过是儿戏之言,伍子胥英魂南避实为无奈。
他本当回头撼动越国之山,何须因被挖目之仇而怨恨吴国?
吴国覆灭、越国崛起又能维持多久?前有伍子胥,后有文种,谁又真正得到善终?
潮起潮落自古如斯,永恒不息,我只想停下酒杯,向苍茫大海发一问。
以上为【观潮行】的翻译。
注释
1. 客有不乐游广陵:广陵即今扬州,唐代以来为繁华之地,此处反用杜甫“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之意,表示无意仕途享乐。
2. 卧看八月秋涛兴:八月为钱塘江观潮最佳时节,秋涛指秋季大潮。
3. 伟哉造物此巨观:赞叹大自然创造出如此壮观景象。
4. 瀴溟:指幽深浩渺的大海。
5. 八埏:八方极远之地,形容空间广阔。
6. 银山动地来:形容潮头如雪山崩塌,声势惊人。
7. 赤岸浮天外:赤岸为地名,亦可泛指被潮水吞没的陆地,极言潮势之大。
8. 砰岩磓岳:巨浪冲击山岩,发出巨大声响。磓,同“堕”,撞击之意。
9. 雌呿雄吟:形容风涛之声,或为阴阳二气交激之象。六节:古代分一年为十二节气,六节或指半年,亦可解为天地节律。
10. 渤澥:即渤海,代指大海。鸿蒙:宇宙形成前的混沌状态,此处喻大水泛滥如开天辟地之初。
以上为【观潮行】的注释。
评析
《观潮行》是清代诗人黄景仁创作的一首七言古诗,以钱塘江秋潮为题材,借自然奇观抒写人生感慨。全诗气势磅礴,想象奇崛,将自然之力与历史兴亡、个人命运融为一体。诗人由观潮起兴,先极力铺陈潮水之雄伟壮观,继而引入神话传说与历史人物(尤其是伍子胥),反思忠奸报应、世事无常,最终归于对宇宙永恒与人生短暂的哲思。诗中情感跌宕,既有对自然的敬畏,也有对历史的悲悯,更有对现实的无奈与孤独。语言雄浑而不失细腻,用典贴切而寓意深远,体现了黄景仁“以才情胜”而又“沉郁顿挫”的诗歌风格。
以上为【观潮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以“客有不乐游广陵”点出诗人超脱世俗之志,引出观潮主题。继而浓墨重彩描绘潮水之壮丽:从“银山动地”到“赤岸浮天”,再到“砰岩砲岳”“殷天怒入”,层层推进,极尽夸张之能事,展现出自然力量的不可抗拒。诗人不仅描其形,更探其理,提出“岂其乾坤果呼吸”之问,将潮汐现象上升至宇宙运行的高度,赋予其哲学意味。
中段引入吴侬唱歌、海童传说及“水犀弩”之语,巧妙过渡到伍子胥典故。伍子胥死后化为潮神,是钱塘江潮的传统附会,诗人却对此提出质疑:“员也英灵实南避”,认为其英魂南奔实为避祸而非复仇,进而指出“只合回头撼越山”,暗讽忠臣枉死、国家倾覆的荒谬。随后以“吴颠越蹶”“前胥后种”揭示历史循环中的悲剧性,无人能逃命运摆布。
结尾“潮生潮落自终古,我欲停杯一问之”戛然而止,余韵悠长。一个“问”字,既是对自然之谜的追问,也是对人生意义的叩击,将全诗推向哲理高度。整首诗融写景、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气象宏大而内蕴深沉,堪称清代七古中的佳作。
以上为【观潮行】的赏析。
辑评
1. 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卷十:“黄仲则七古,才气纵横,尤长于咏物抒慨,《观潮行》一篇,写潮势如排山倒海,而转入历史兴亡,沉痛激烈,读之令人神悚。”
2.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二十:“此诗起手不凡,‘卧看八月秋涛兴’一句便见胸次迥异。中间用伍子胥事,非徒炫博,实寄托身世之感,末句‘停杯一问’,含蓄无穷。”
3. 林昌彝《射鹰楼诗话》卷五:“仲则《观潮行》,笔力扛鼎,尤妙在以神话衬托史事,以史事映照现实,其‘吴颠越蹶曾几时’二语,足使当世权臣丧胆。”
4.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汪氏评语:“黄景仁此作,得李太白《横江词》遗意,而感慨更深,盖身世飘零之士,观大潮而益觉人生之渺小也。”
5. 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仲则才高命蹇,多托兴于江山风云,《观潮行》尤为代表之作,波澜壮阔,而结以幽思,所谓‘大声镗鞳,小声铿鍧’者也。”
以上为【观潮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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