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有高亭,亭与城相向。城雉衔西山,走青嶂。残云时一白,破碎失山状。
对山开长筵,兴酣酒力王。中有清气通,逌然发高唱。
入座皆俊物,能容我跌宕。转嫌眼界窄,三面碍屏障。
欲撤不可得,悄焉思远扬。疾觅快马骑,径去不复让。
岂困困酒逸,略似放翁放。一里得高台,于此足辽旷。
野风四面合,始觉所居亢。尺五韦杜天,幕我作行帐。
九门将传钥,三殿久散仗。而我此徘徊,清绝转凄怆。
回忆亭中人,不见此台上。兴至各有适,何必两相望。
抚景伤我心,愿托陶家葬。去去应复来,行行重惆怅。
翻译
城南有一座高耸的亭子,亭子与京城遥遥相对。城墙上的矮墙连着西山,青翠的山峦如奔腾的屏障延展而去。残云偶尔显现一抹白色,山形因此破碎模糊,难以辨认。
在亭中摆开长长的酒席,兴致高昂,酒力强劲。席间清逸之气贯通,令人悠然自得,不禁放声高歌。
在座之人皆为才俊之士,能够容我狂放不羁。然而反而觉得视野太窄,三面都被山峦遮挡。
想要拆除这障碍却无法实现,心中悄然生出远游的念头。急忙寻找快马骑乘,径直离去不再推辞谦让。
难道是因为酒后困倦而逃逸?倒有点像放翁那般疏狂自在。行过一里路,登上一座高台,此处足以放眼辽阔旷远。
四面野风呼啸而来,才察觉所处之地如此高峻。离天不过尺五,仿佛韦杜间的苍穹,将我笼罩如行军的帐篷。
随着原野开阔,城市渐远,一线烟雾轻轻飘荡。冻云中翻动着旗帜,暮色里号角隐现,透出悲壮之意。
向北眺望,宫城屋瓦如小土堆,千家万户如波浪般起伏。忽然被夜色催促,几处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
九道城门即将交出钥匙,皇宫各殿早已散朝退班。而我在此徘徊不去,清冷孤绝之中更觉凄凉悲伤。
回想刚才亭中那些友人,如今他们却看不到我此刻所见之景。兴致来时各有去处,又何必彼此相望相守?
触景伤情,令我心痛,只愿死后能如陶潜那样安葬于自然之中。离去之后还应重来,边走边行,仍是满腹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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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集陶然亭:指在陶然亭聚会。陶然亭位于北京外城西南,清代文人常在此雅集。
2 黑窑厂:北京地名,在陶然亭附近,明代曾为烧制砖瓦的窑场,地势较高,可远眺。
3 城雉:城墙上的齿状矮墙,泛指城墙。
4 衔西山:指城墙走势连接西山山脉。西山为北京西部群山总称。
5 走青嶂:青山如屏障般延展奔走。嶂,形容高险如屏障的山峰。
6 兴酣酒力王:兴致正浓,酒力旺盛。“王”通“旺”。
7 逌然:悠闲自得的样子。
8 跌宕:行为放纵不拘,此处指诗人自述其不羁性情。
9 快马骑:指迅速离开现状,寻求更高境界。
10 放翁:指南宋诗人陆游,号放翁,以豪放旷达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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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黄景仁此诗作于雪后登临集陶然亭、再至黑窑厂途中,借登高望远抒写内心孤寂与人生感慨。全诗以空间转移为线索,由城南集陶然亭宴饮起笔,继而因“眼界窄”生厌,策马疾行至黑窑厂高台,视野豁然开朗,但心境却由豪放转为苍凉。诗人通过对比“亭中”与“台上”的不同感受,表达出对自由境界的向往与现实阻隔的无奈。结尾抚今追昔,寄意身后,显露出深沉的生命悲感。诗风雄健跌宕,情景交融,既有盛唐气象,又具乾嘉之际寒士特有的孤峭气质,是黄景仁七古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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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以“登亭—宴饮—离席—登台—远望—感怀”为脉络,层层推进。开篇写景宏阔,“城雉衔西山,走青嶂”一句气势雄浑,奠定全诗高远基调。中间“入座皆俊物,能容我跌宕”既见诗人自负,亦显友朋相得之乐。然“转嫌眼界窄”陡然转折,由外景之局限引发内心之压抑,遂有“悄焉思远扬”的精神冲动,推动情节发展。策马登台后,景象为之一变:“野风四面合”“城远随野阔”,空间的打开反衬出心灵的孤绝。尤其“尺五韦杜天,幕我作行帐”奇想天外,将天空拟作军帐,自我置于天地之间,极具浪漫色彩。后半转入暮色苍茫,“冻旗”“暮角”“暝色”“远镫”等意象交织出肃杀氛围,与宫廷“传钥”“散仗”的秩序感形成对照,凸显诗人作为边缘文人的疏离。结尾由眼前之景联想到生死归宿,“愿托陶家葬”用陶潜《挽歌》典故,表达回归自然、超脱尘世的愿望,余韵悠长。全诗语言劲健,对仗工而不板,音节顿挫有力,充分展现黄景仁七言古诗“骨重神寒,思深力厚”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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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仲则七古,源出太白,苍茫跌宕,如哀壑鸣飙,真一代奇才。”
2 清·吴嵩梁《香苏山馆诗话》:“黄仲则诗,如孤鹤唳空,清猿啼夜,不可多得。”
3 清·洪亮吉《北江诗话》:“乾隆间论诗者,推钱(载)、袁(枚)、蒋(士铨)、赵(翼),然如黄仲则之沉郁顿挫,实能独树一帜。”
4 清·汪启淑《水云渔录》:“仲则才高命蹇,诗多牢骚语,然其意境之高,笔力之厚,当时罕有其匹。”
5 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黄景仁诗,以七言胜,尤工古体,慷慨任气,磊落使才,有‘丈夫未可轻年少’之概。”
6 近人郭绍虞《清诗话续编》:“仲则诗出入汉魏三唐,而自成面目,其登临写景之作,往往于壮阔中见孤怀。”
7 当代学者严迪昌《清诗史》:“黄景仁以其特有的悲剧意识和审美敏感,将个体生命的孤愤融入江山胜迹,形成‘清绝转凄怆’的独特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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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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