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催人老？是几处、残山剩水，闲凭闲吊。此是青莲埋骨地，宅近谢家之朓。总一样，文人宿草。只为先生名在上，问青天，有句何能好？打一幅，思君稿。
梦中昨来逢君笑。把千年、蓬莱清浅，旧游相告。更问后来谁似我，我道：才如君少。有亦是，寒郊瘦岛。语罢看君长揖去，顿身轻、一叶如飞鸟。残梦醒，鸡鸣了。
翻译
是什么事情催人衰老？面对几处残破的山河、荒凉的水域，徒然凭吊、随意感慨。这里正是李白埋骨之地，墓地临近当年谢朓居所。归根结底，文人最终也不过是野草覆盖的坟茔。只因先生声名高悬于天，我仰问苍天：纵有佳句，又怎能表达对你的敬仰？只好写下一幅满怀思念的文字。
昨夜梦中忽然与你相逢，你含笑而来，向我讲述千年间蓬莱清浅、世事变迁的旧游往事。你更问我：“后来者中有谁能像我一样？”我答道：“才华如你这般的人实在太少。”即便有，也不过是像孟郊、贾岛那样清寒瘦峭的诗人。话刚说完，你就长揖告别，身形一轻，如一片叶子般飞去。我从梦中惊醒，只听见鸡鸣声声，天已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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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稚存：洪亮吉，字稚存，清代文学家，黄景仁好友，原词为洪亮吉作，黄景仁和之。
3. 青莲：指李白，号青莲居士。
4. 谢家之朓：指南朝齐诗人谢朓，李白极为推崇其诗，曾居宣城，与太白墓地理相近。
5. 宿草：隔年生长的草，常用来指代墓地荒芜，引申为逝者已矣。
6. 先生：指李白。
7. 打一幅，思君稿：意为写下一篇思念你的文字。“打”在此处作“写成”解。
8. 蓬莱清浅：化用“东海三为桑田”典故，喻世事变迁迅速。
9. 寒郊瘦岛：指唐代诗人孟郊（字东野）与贾岛，二人诗风清冷瘦硬，世称“郊寒岛瘦”。
10. 长揖：古代拱手高举、自上而下的礼节，表示敬意，此处体现对李白的尊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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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黄景仁此词以“贺新郎”词牌抒写拜谒李白墓时的感怀，情感深沉，意境悠远。全词借梦境与现实交织，通过与李白“神交”的幻境，既表达了对诗仙李白的无限崇敬，也流露出自身怀才不遇、孤寂悲凉的身世之感。词中“残山剩水”“寒郊瘦岛”等意象，映射出乾嘉之际士人精神世界的荒芜与压抑。语言奇崛而不失典雅，结构上由现实入梦、由梦返醒，层次分明，极具艺术感染力。此作不仅是悼念前贤之作，更是诗人自我心灵的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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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何事催人老”开篇，突兀而起，直击人心，既是对生命短暂的慨叹，也暗含诗人自身仕途困顿、年华虚度的悲愤。继而点出“残山剩水”，不仅是自然景象的描写，更象征着时代衰微、理想破灭的精神图景。作者立于李白墓前，追思前贤，顿觉个体渺小——即便自己有诗才，又怎能超越青莲？于是转而托之梦境，在虚幻中实现与李白的对话，这是精神上的渴求，也是现实中不得志的补偿。
梦中李白主动发问：“后来谁似我？”这一问极具震撼力，既显其自信，亦引发对文学传承的思考。黄景仁答以“才如君少”，极尽推崇；再言“有亦是，寒郊瘦岛”，实则暗寓自况——自己虽不及李白，却也如孟郊贾岛般苦吟孤寂，才情不俗而命运多舛。结尾“顿身轻、一叶如飞鸟”，笔致空灵，李白飘然离去，如仙踪难觅，留下词人独醒于鸡鸣残梦之中，余味无穷。全词将历史、现实、梦境熔于一炉，情感跌宕，想象奇伟，堪称清代咏怀词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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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黄仲则《贺新郎·太白墓》一首，慷慨悲歌，自成孤调。梦中问答一段，凭虚欲仙，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有千钧力者不能道。”
2. 冯煦《蒿庵论词》：“仲则词，以气格胜，不规规于音律之间。《太白墓》一阕，吊古而兼自伤，读之令人神往。”
3. 梁启超《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黄仲则七言诗固佳，其词尤能以诗人之笔为词，如《贺新郎·太白墓》，惝恍迷离，哀感动人，真可谓‘以血书者’。”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此词托体骚辩，寄慨遥深。梦中逢李白一段，设想奇绝，盖借谪仙以写己之牢愁侘傺也。”
5.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笺：“通篇以‘梦’为枢纽，由现实之凭吊，入梦境之神交，终以梦醒收束，结构谨严，而情思奔放，具太白之风，亦见仲则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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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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