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宝正四年砖歌为六舟上人作
古砖一片光黝黑，云是婆留旧抟埴。
若非碧波亭畔遗，即应黄妃塔边得。
宝正纪年方四祀，不比乾宁岁丁巳。
岂有工名勒蜀师，依然国姓留钱氏。
亦称帝制亦改元，犹说开门节度使。
定论千秋属后人，鄱阳随笔庐陵史。
钱王本是英雄流，保障东南十四洲。
玉带锦衣荣故里，诏书册卷起三楼。
当年土木穷金碧，只今荒陇埋瓴甓。
土纳尚余残劫烬，瓦全终胜缺金瓯。
磨来作镜烦诗答，此砖今亦归诗衲。
为语方泉白石生，且休速礼金涂塔。
翻译文
一片古砖黝黑而泛光，据说出自吴越国主钱镠（小名婆留）当年亲手抟土烧制。
若非遗落在碧波亭畔，便是得自黄妃塔边。
砖上铭“宝正四年”，距今仅四年之久，不同于乾宁年间的丁巳岁（897年）。
岂会刻有蜀地工匠之名？砖上所留，分明仍是钱氏国姓。
钱氏既曾称帝建制、又自行改元，却仍对外自称“开门节度使”——谦抑中见权变。
千秋功过，终须后人定论；鄱阳洪迈《容斋随笔》与庐陵欧阳修《新五代史》自有公评。
钱王本是英雄人物，保境安民，统辖东南十四州。
曾赐玉带锦衣荣归故里，诏书册命高悬，三重楼阁因之而起。
当年宫室土木极尽金碧辉煌，而今唯余荒冢野垄，埋着残破的砖瓦。
苔痕斑驳，仿佛还似陌上春花；陨星坠落，山头石迹早已杳不可问。
六舟上人啊，你如今堪比贯休禅师（唐末诗僧），独携瓶钵云游天涯。
你反复摩挲此砖，爱惜不忍释手，珍视它竟如琅玕美玉。
砖土尚存劫火余烬之气，而整甓犹存，终究胜过破碎的金瓯（喻国家）。
今将此砖磨为镜面，请以诗作答；此砖亦从此归于诗僧之手。
特告方泉、白石二位道友：暂且不必急着顶礼那金涂宝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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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钱镠：五代吴越国开国君主，字具美，杭州临安人，小名婆留，谥号武肃王。“婆留旧抟埴”谓其少时贫贱，曾以抟土为戏，此处用典兼双关，既指砖为吴越官窑所制，又暗赞钱氏出身微而建功伟业。
2 碧波亭：南宋临安（今杭州）西湖著名亭台，相传为纪念钱氏筑堤捍海而建，然此砖未必真出于此，诗人借以点染吴越故地风物。
3 黄妃塔：即雷峰塔，吴越忠懿王钱弘俶于北宋太平兴国二年（977）为供奉佛螺髻发舍利而建，初名皇妃塔，后讹为黄妃塔；诗中言“宝正四年砖”不可能出自该塔（早于建塔68年），此处系诗人虚写，取其为钱氏标志性建筑以强化历史坐标。
4 宝正：吴越文穆王钱元瓘年号，宝正四年即公元929年；乾宁丁巳为唐昭宗乾宁四年（897年），时钱镠任镇海、镇东两军节度使，尚未建国，故云“不比”。
5 “开门节度使”：钱镠受后梁封为吴越国王，然对中原王朝始终称臣，自署官职时沿用唐制“镇海、镇东等军节度使”，并加“开国”“开门”等美衔，“开门”喻广纳贤才、通好四方，体现其务实灵活之外交策略。
6 鄱阳随笔：指南宋洪迈《容斋随笔》，洪迈鄱阳人，书中多载五代史事及吴越轶闻；庐陵史：指欧阳修《新五代史》，欧阳修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其《吴越世家》对钱氏“保境安民、善事中原”有公允评价。
7 十四洲：吴越鼎盛时辖杭、越、湖、苏、秀、明、常、润、宣、歙、睦、婺、衢、处十四州，约当今浙江全境及江苏、安徽、福建部分地域。
8 三楼：指钱镠晚年所建之天册楼、宝庆楼、妙华楼，藏经卷图籍，为吴越文化重镇；一说指临安衣锦城中“三朝阁”或“功臣堂”等纪念性建筑。
9 六舟上人：俗姓姚，名达受，清代著名金石僧、书画家、篆刻家，精于钟鼎碑版鉴别，著有《金石书画编年录》《两浙金石志补遗》等；“达公达公今贯休”将其比作唐末诗僧贯休，赞其诗僧双绝。
10 琅玕：传说中仙树之果实，晶莹如珠玉，常喻珍贵之物；“瓦全终胜缺金瓯”化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古语而翻出新意，强调文化遗存之完整保存较政治疆域之残缺更具永恒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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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金石僧六舟（达受）获吴越宝正四年（929）纪年古砖后，友人所作之题赠诗，实为金石题跋诗之典范。全诗以砖为眼，纵贯吴越国史、钱氏政略、文物沧桑与僧家观照三重维度：首段考订砖之出处与年代，次段借砖发思，评骘钱镠“称帝而不悖唐制”之政治智慧；三段由盛转衰，以“金碧”与“荒陇”对照，寄历史兴废之慨；末段归于六舟摩挲珍护之态，将金石考据升华为禅意观照——砖非死物，乃时间容器、历史证言与精神法器。诗中“瓦全胜缺金瓯”一句尤为警策：在国祚倾颓、金瓯残缺的晚清语境下，反以残砖之“全”喻文化命脉之不灭，赋予金石收藏以深沉的文明守望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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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井然：起于实物（古砖），承以史实（钱氏纪年与政制），转至时空对照（盛衰、古今），合于人文升华（僧者观照与文化守成）。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如“坏藓犹疑陌上花”以柔写刚，荒苔与繁花叠印，恍见历史褶皱中生命倔强；“落星难问山头石”则以渺茫诘问收束宏阔时空，余韵苍凉。用典密而无痕，“婆留”“开门”“金瓯”皆切吴越史实，又各赋新解；对仗工稳而富变化，“亦称帝制亦改元，犹说开门节度使”以复沓句式凸显钱氏政治辩证法。尤可贵者，在将金石考据诗提升至哲思高度：“土纳尚余残劫烬，瓦全终胜缺金瓯”——砖之“烬”是战火余痕，“全”是形制未毁，更是文化基因之存续；在晚清内忧外患之际，此语已超越怀古，成为一种文明韧性的庄严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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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阮元《两浙金石志》卷十二：“吴越宝正砖世罕觏，此砖得于杭之旧城基，字画完好，六舟上人藏之最久，阮氏题签，诸名流多有题咏，此篇尤为赅博。”
2 清·徐康《前尘梦影录》：“六舟上人蓄古砖数百品，每得一砖，必延名士题咏。此宝正砖诗，征引典实，议论沉雄，非深于五代史者不能为。”
3 清·冯登府《石经阁文集》卷四：“‘瓦全终胜缺金瓯’一语，足为金石家立心之训。砖虽微物，而系乎国史之信、文化之脉，达受得之，诸公咏之，岂徒玩物而已哉！”
4 民国·罗振玉《俑庐日札》：“吴越砖铭，向推宝正、宝大诸品为上乘。此诗考订精审，尤以辨‘开门节度使’之实义为前人所未及，可补史阙。”
5 今·朱剑心《金石学》：“清代金石题咏诗，以六舟交游圈最为精醇。此篇融史识、诗才、禅悟于一体，堪称‘砖学诗’之巅峰，非但记物，实为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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