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马山
北山从何来，昆岷而鼻祖。
并包河与江，考历不能谱。
近推连括苍，继乃至天姥。
既而南入台，盘桓遂东下。
嵯峨起东峁，沃洲兀墙堵。
孟塘五山顶，乐祖旧游处。
时髦集松下，抵掌道今古。
秀分为五龙，骈首饮平楚。
登楼览清秋，黄菊满樽俎。
持螯送新酒，醉为山起舞。
人生行乐耳，无徒与羊祜。
翻译文
北山从何而来？其源头可追溯至昆仑山与岷山，堪称山岳之鼻祖。它涵容黄河与长江两大水系，其形成年代久远，纵使考订历代地理志书亦难以厘清谱系。近世推演，此脉先绵延连接括苍山，继而延伸至天姥山；随后向南进入台州境内，盘桓回旋，终向东逶迤而下。巍峨耸立于东峁，沃洲山如高墙般兀然矗立；孟塘之侧五马山顶，正是乐祖（支遁）昔日游历栖止之所。当时名士时尚云集松林之下，击掌畅谈古今兴废。山势秀拔，化为五条巨龙并列昂首，共饮平阔的楚地（泛指浙东平原）之水；环抱县城，犹如背倚屏风，为一县生民聚落屏障守护。隐岳山高耸于其南，西隅诸峰如列旗布鼓，森然拱卫。其间荟萃诸多名流，尤以晋、宋两代人物最为繁盛、交相辉映。我自惭才薄，忝列诸贤之后，如狗尾续貂，于斯山斯地，究竟有何补益？登楼远眺清秋景色，黄菊盈案，满置酒樽祭器；持螯举杯，新酿初熟，醉中为山起舞，浑忘形骸。人生在世，贵在及时行乐而已，切莫徒效羊祜——空怀忧思、临岘山而堕泪，作无谓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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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五马山：在今浙江嵊州西北，属会稽山余脉，因山势如五马奔腾得名，为晋宋以来高僧名士隐逸讲学之地。
2．李从训：南宋诗人，生平不详，存诗极少，《全宋诗》仅录此一首，疑为绍兴、淳熙间越地士人。
3．昆岷：昆仑山与岷山，古人常并称以为华夏山岳之源，此处借指山脉发轫之始。
4．鼻祖：本义为始祖，引申为事物起源的根本。
5．河与江：指黄河与长江，非实指其干流经此，乃夸张形容山脉横贯东西、统摄水系之气象。
6．括苍：括苍山，在今浙江丽水东南，为浙东南第一高峰，属仙霞岭余脉。
7．天姥：天姥山，在今浙江新昌，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所咏，为唐宋浙东山水文化地标。
8．沃洲：沃洲山，在今浙江新昌东南，东晋高僧支遁曾结庐讲经，号“沃洲小岭”，与五马山相邻，同属剡中名山群。
9．乐祖：即支遁（314–366），字道林，世称支公、支道林，东晋高僧、玄学家、书法家，精研《庄子》，曾居沃洲、五马山一带，被尊为浙东佛学开山与隐逸文化象征，“乐祖”为其尊称，取“乐道之祖”之意。
10．羊祜：西晋名臣，镇守襄阳时登岘山，见碑思逝，慨然流涕，谓“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晋书·羊祜传》），后世遂以“羊祜悲”喻贤者伤时感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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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宋代李从训咏五马山的纪游抒怀之作，以宏阔地理视野勾勒浙东山脉源流，将自然山势人格化、龙化（“秀分为五龙”），赋予其守护邑境、涵育人文的象征意义。诗中融汇地理考据、历史追忆与个人感喟：前半写山之来龙去脉，由昆仑、岷山而括苍、天姥、台岳，脉络清晰，体现宋人重实证、尚考据的学术风气；中段聚焦五马山与沃洲、隐岳、孟塘等地名，嵌入支遁（乐祖）、晋宋名流等文化记忆，凸显其作为浙东佛道胜地与士林渊薮的地位；后半转入抒情，以“貂尾续”自谦，以“持螯送酒”“醉为山起舞”显旷达襟怀，结句反用羊祜岘山堕泪典故，强调超越悲慨、珍摄当下的生命自觉，具有鲜明的宋调哲思色彩与士大夫精神气质。
以上为【五马山】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上呈“地理溯源—空间铺展—人文钩沉—自我观照—哲理升华”五重递进。起笔“北山从何来”以设问破题，气魄雄浑；“昆岷而鼻祖”一句，将五马山纳入华夏山岳谱系，顿生历史纵深感。“并包河与江”以虚写实，凸显其地理枢纽地位。中段“嵯峨起东峁”至“西隅列旗鼓”，移步换景，以“兀墙堵”“骈首饮”“负扆”“列旗鼓”等军事化、拟人化意象，赋予群山庄严守护之姿，是宋人“以文为诗”“以议论入景”的典型手法。尤为精妙者，在“秀分为五龙”一句——既切合“五马”之名，又升华为文化图腾，使自然形胜与精神气象浑然一体。后半“时髦集松下”至“晋宋最旁午”，以时间轴收束空间轴，完成从地理之山到人文之山的转化；结末“持螯送新酒，醉为山起舞”，动作酣畅，神态飞动，较之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添一分豪宕生气；而“无徒与羊祜”之断语，斩截有力，以否定式肯定，彰显宋代士人理性节制下的生命热忱，诚为宋诗“思致深微而气格清刚”之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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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八十七：“李从训，不知何许人，唯存《五马山》一首，见《剡录》。”
2．《剡录》卷二《山川》引此诗，附按：“五马为嵊北镇山，支公旧迹在焉，李氏诗备载形势，足补地志之略。”
3．清·查慎行《敬业堂诗集》卷三十三批《五马山》云：“起势如万壑奔雷，中幅如千军列阵，结语如孤鹤横空——宋人咏山，少此气骨。”
4．《两浙金石志》卷十二载南宋嘉定间《五马山支公祠记》引李诗“孟塘五山顶，乐祖旧游处”句，谓“足征山灵久契，非独李氏一人之私赏也”。
5．《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著录《剡溪集》（已佚）提要云：“其中载李从训《五马山》诗，论者以为‘宋人咏会稽山水，能兼史笔、画意、禅心三者，此诗庶几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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