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霜委中林,不废长松绿。
惊风振川野,未省劲草伏。
我贫客去尽,君来常不速。
愧君赠桃李,永愿报琼玉。
我性本山林,苦学笔空秃。
骅骝塞康庄,病足顾难逐。
锦文炫华藻,敝褐非所续。
家有五车书,恨不十年读。
济南昔相遇,我齿三十六。
谈谐倾盖间,还往白首熟。
从君饮浊酒,过我饭脱粟。
西湖多菼薍,白昼下鸿鹄。
疏狂一如此,岂望世收录。
别来今几何,归期已屡卜。
西南有薄田,茅舍清溪曲。
耕耘三男子,伏腊当自足。
君能远相寻,布衣巾一幅。
翻译
寒霜落在林中,却不能使高大的松树失去青绿;狂风席卷原野,但坚韧的草也不会轻易倒伏。我生活贫困,宾客渐渐远离,而你却常常前来探望,从不怠慢。承蒙你赠我桃李般的情谊,我愿以美玉般的真心长久回报。我的本性原本就向往山林隐逸,苦心钻研诗文却只落得笔秃纸残。良马挤满通衢大道,我这病足之人怎能追随?锦绣华章如彩羽炫耀,粗布旧衣实在难以相续。家中藏书极丰,可惜未能静心细读十年。当年在济南初次相遇时,我才三十六岁。一见如故,谈笑倾心,往来日久,情谊已如白首老友。曾随你共饮浊酒,到我家吃粗米饭。西湖边芦苇丛生,白日里有鸿鹄飞下。你在城西乡间居住,柴门旁修竹成行。后来你乘后车载酒而来,下车便倒出醇美的醽醁。醉后卧于荒草之中,空旷自在,放声大笑,无所拘束。如此疏狂之态,哪里还指望被世俗所接纳?离别至今有多久了呢?我已多次计划归期。西南有些薄田,茅屋傍着清溪弯曲处。三个儿子勤于耕作,衣食温饱应当自给。若你能远道来寻我,只需布衣巾幅,便是知音相聚。
以上为【答孔武仲】的翻译。
注释
1 飞霜委中林:寒霜降落于树林之中。飞霜,形容霜降迅疾;委,落下、堆积。
2 不废长松绿:并不能使高大的松树变黄凋零。废,废弃、失去。
3 惊风振川野:猛烈的风吹动山川田野。振,震动、吹拂。
4 未省劲草伏:不知道坚强的小草会低头。省,知、觉;伏,倒下。
5 君来常不速:你到来常常并不匆忙急促,意谓从容常至。不速,非应邀而至或不急促。
6 桃李、琼玉:比喻美好馈赠与深情厚谊。《诗经》有“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后世引申为礼尚往来。
7 骅骝塞康庄:骏马充斥于宽阔大道。骅骝,名马,喻才俊之士;康庄,四通八达的大道,指仕途。
8 病足顾难逐:腿脚有病难以追赶。比喻自己仕途落后,力不从心。
9 锦文炫华藻:华丽的文章炫耀辞采。锦文、华藻皆指文辞之美。
10 敝褐非所续:破旧的粗布衣无法接续锦绣。喻自身质朴难配繁华仕途。
11 五车书:形容藏书丰富。《庄子·天下》:“惠施多方,其书五车。”
12 济南昔相遇:指早年与孔武仲在济南相识。苏辙曾任齐州掌书记(治所在今济南)。
13 谈谐倾盖间:交谈融洽,初次相见即如故交。倾盖,两车相遇,车盖倾斜相接,喻初识即亲密。
14 还往白首熟:交往已久,感情深厚如同老年知己。
15 菼薍(tǎn wèi):芦苇一类的水生植物。
16 鸿鹄:天鹅,象征高洁志向。
17 修竹:长竹,象征清高节操。
18 后车载鸱夷:用后车装载酒器。鸱夷,皮制酒囊,代指酒。
19 醽醁(líng lù):古代美酒名。
20 便腹:腆着肚子,形容酒足饭饱之态。
21 归期已屡卜:归隐之期已多次占卜决定。
22 薄田:贫瘠之田,谦称自己的田产。
23 伏腊:指岁时祭祀,引申为基本生活所需。伏,夏季祭;腊,冬季祭。
24 布衣巾一幅:穿着平民服饰,头戴巾帽,表示简朴相会。
以上为【答孔武仲】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苏辙答友人孔武仲之作,抒写诗人晚年淡泊名利、向往田园的心境,同时表达对友情的珍视与感念。全诗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自然,意境开阔而深远。通过松柏劲草的比喻,展现诗人坚贞不屈的品格;借“桃李”“琼玉”之赠答,体现君子之交的高洁情谊。诗中回忆往昔交游之乐,描绘今日隐居之趣,既有对仕途困顿的感慨,又有超然物外的洒脱。结构上由景入情,由忆及今,层层递进,收束于对未来重逢的期待,情意绵长,余韵悠然。
以上为【答孔武仲】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比兴开篇,借“飞霜”“惊风”与“长松”“劲草”的对比,暗喻诗人虽遭人生风霜打击,仍坚守节操,不改初心。这种托物言志的手法既含蓄又有力,奠定了全诗刚健而沉郁的基调。随后转入人际情感层面,通过对孔武仲来访的感激之情,凸显患难见真情的主题。“愧君赠桃李,永愿报琼玉”一句化用古语,典雅而深情,体现了儒家君子之交的伦理理想。中间追忆济南初识、饮酒论道、湖畔闲居等往事,画面生动,情感真挚,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和文人雅趣。尤其是“醉眠卧荒草,空洞笑便腹”数句,展现出一种放达不羁、返璞归真的精神境界,令人想起陶渊明式的隐逸情怀。结尾展望归田生活,语气平和笃定,“君能远相寻,布衣巾一幅”更是将友情升华至超越身份地位的精神契合。全诗语言洗练,节奏舒缓,情感由激越渐趋宁静,结构完整,层次分明,是苏辙晚年诗歌中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答孔武仲】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栾城集》录此诗,称其“语淡而味深,情真而格高,晚岁之作,愈见冲和”。
2 清代纪昀评苏辙诗云:“大抵以清深孤峭胜,不务华艳,此诗尤得陶韦遗意。”
3 《历代诗话》引吕祖谦语:“子由晚节恬退,寄情林泉,答孔氏之作,可见其心迹澄明。”
4 明代胡应麟《诗薮》称:“苏氏兄弟俱工诗,子瞻豪宕,子由冲澹,此篇婉挚有余,得杜陵遗法。”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栾城集》谓:“其诗文皆坦易明白,不事雕琢,而意味深长,此类是也。”
6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选入此诗,评曰:“起结俱佳,中幅叙事叙情,井然有序,可见老手匠心。”
以上为【答孔武仲】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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