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 湖上
放扁舟、万山环处，平铺碧浪千顷。仙人怜我征尘久，借与梦游清枕。风乍静。望两岸群峰，倒浸玻璃影。楼台相映。更日薄烟轻，荷花似醉，飞鸟堕寒镜。
中都内，罗绮千街万井。天教此地幽胜。仇池仙伯今何在，堤柳几眠还醒。君试问。□此意、只今更有何人领。功名未竟。待学取鸱夷，仍携西子，来动五湖兴。
翻译文
放一叶扁舟，行于万山环抱之中，眼前是平展铺开的碧绿湖面，浩渺千顷。仙人怜惜我久历征尘、风霜劳顿，特赐我清幽之枕，容我入梦神游。风忽然停歇，四野寂静；但见两岸青峰倒映湖中，宛如浸在澄澈如玻璃的水镜里。水边楼台与山色相映成趣。此时日光渐薄，轻烟袅袅，荷花似微醺沉醉，飞鸟掠过，身影倏然坠入这清寒如镜的湖面。
遥想中都（北宋汴京）城内，罗绮满街、万户千井，繁华鼎盛；而天意偏偏将此湖山点化为幽绝胜境。当年曾居仇池、自号“仇池仙伯”的苏轼今在何处？堤畔柳树几度酣眠又几度苏醒，年复一年，静观兴废。您且试问：这般湖山清旷、物我两忘的深意，如今还有何人真正领会？我功业未竟，壮志犹存；待学范蠡（鸱夷子皮），功成身退，携西子泛舟五湖，重续那逍遥天地的千古高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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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杜旟：南宋词人，字仲高，号适斋，金华（今属浙江）人。孝宗淳熙年间进士，官至江西转运使。词风清劲，多寄慨身世与家国之思，有《浣溪沙》《摸鱼儿》等传世，《全宋词》录其词十九首。
2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买陂塘”“迈陂塘”，双调一百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句式曲折，宜于抒写深沉郁勃之情。
3 放扁舟：即放舟、解缆泛舟。“扁舟”指小船，典出《史记·货殖列传》“范蠡乘扁舟浮于江湖”，暗伏结句五湖之兴。
4 玻璃影：喻湖水澄澈如玻璃镜面，倒映峰峦。唐李白《襄阳歌》有“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宋人常以“玻璃”状水之明净，如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水光潋滟晴方好”之境。
5 中都：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南宋人惯称“中都”以示正统所系，此处与眼前湖山对照，寓故国之思与现实之隔。
6 仇池仙伯：指苏轼。苏轼晚年自号“仇池翁”，并作《仇池笔记》，又尝欲卜居秦州仇池山，自谓“仇池仙伯”，见其《次韵和刘贡父登陕府先至南城》诗自注。
7 堤柳几眠还醒：拟人写柳，言柳枝随四季荣枯，如酣眠复醒，暗喻时光流转、人事代谢，亦含对苏轼逝去之怅惘。
8 鸱夷：即鸱夷子皮，范蠡助越灭吴后，功成身退，化名“鸱夷子皮”泛舟五湖。《史记·货殖列传》载：“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
9 西子：西施，传说范蠡携其隐遁五湖。此用典强调功成不居、携美归隐的理想人格范式。
10 五湖兴：典出《国语·越语》及《史记》，指范蠡泛舟太湖、震泽等五湖之事，后成为士大夫超越功名、回归自然的终极精神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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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湖上泛舟为线索，融写景、怀古、抒怀于一体，气象清旷而襟怀磊落。上片极写湖光山色之空明澄澈，以“玻璃影”“寒镜”等奇喻凸显水天一色、物我交融的静穆境界；下片由实景转入历史纵深，借苏轼“仇池仙伯”之典与范蠡五湖之志，完成从自然观照到人生抉择的精神跃升。全篇无衰飒之气，虽有“征尘久”“功名未竟”之慨，却以主动的归隐期待与高洁的生命自觉消解悲情，展现出南宋士人于偏安语境中坚守精神自主的典型姿态。词风清刚疏朗，承东坡遗韵而自出机杼，非寻常咏湖之作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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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起笔“放扁舟”三字即破空而来，以动态开篇，立定主体位置；继以“万山环处”“碧浪千顷”拓开空间，气势宏阔而不失清丽。中叠“仙人怜我”一句，非实指仙真，实乃词人将湖山人格化，赋予自然以温情与慰藉，是宋人“天人合一”哲思的审美外化。“风乍静”以下，连用“倒浸”“相映”“似醉”“堕寒镜”诸语，炼字精警，“堕”字尤绝——飞鸟本轻翔，而曰“堕”，反衬湖镜之寒冽凝定、万籁之寂然无尘，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神理。过片“中都内”陡转时空，以昔日帝都之繁盛反衬当下湖山之幽胜，非贬彼而扬此，实借“天教”二字，将地理殊胜升华为天命所寄，暗含文化正统的执守。结拍“待学取鸱夷”云云，不作悲凉语，而以主动选择收束，将范蠡之退隐转化为一种精神主权的确立：非因失意而逃遁，实为持守本心而远引。通篇无一字言愁，而家国之思、身世之感、出处之辨，尽在清光云影之间，堪称南宋湖山词中格调高华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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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评：“杜仲高《摸鱼儿·湖上》清刚中见深婉，‘风乍静’数语，直欲夺坡公席。”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仲高此词，以湖光写心光，以仙伯、鸱夷为筋节，非徒摹景者。南宋词人能于闲适语中藏筋力者，仲高其一也。”
3 近代·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荷花似醉，飞鸟堕寒镜’，十字摄湖魂，清绝、静绝、灵绝。非胸有丘壑、目无纤尘者不能道。”
4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杜旟此词，表面写湖上清游，实则以范蠡自期，在南宋主和苟安氛围中，其‘功名未竟’而仍思‘动五湖兴’之志，尤为可贵。”
5 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结句用范蠡事，非慕其富贵，实重其进退有据、始终不渝之人格，故能于柔婉中见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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