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晁子诗,十语九慨伤。
长川日夜逝,鬓发空苍浪。
君家出世学,无生亦无亡。
乡谓法幢立,何乃槁木僵。
起灭不满笑,古来共楸行。
岂其捏目华,解翳海印光。
我酒愧薄薄,未能暖愁肠。
居然足音跫,好在故意长。
啁耳念一洗,迟君凤鸣冈。
翻译
我读晁子西的诗,十句中有九句充满悲慨感伤。
时光如长河日夜奔流不息,双鬓早已斑白如浪。
你家本修习超脱尘世的学问,了悟无生亦无死的真谛。
为何乡里却传说你如法幢高立,实际上却形同槁木枯寂?
生死起灭本不足挂齿一笑,自古以来众人皆同归于楸树之下(即死亡)。
难道是你眼前幻象未消,尚需以智慧之光破除迷障?
我的酒虽淡薄,惭愧不能温暖你的愁肠。
再奉上春茶新芽,一盏瀹饮便可忘却万般忧思。
若你心中慧剑尚未斩断烦恼,那就掀开禅床,重新振作吧!
锦官城中仍有亲友相迎,切莫回避如避车盖之堂。
终将听到你足音回响,欣慰于旧情依然绵长。
愿以清音洗去耳中哀鸣,请你在凤凰鸣叫的山冈上重展高翔。
以上为【晁子西寄诗谢酒自言其家数有逝者词意悲甚次韵解之且以建茶同往】的翻译。
注释
1 晁子西:宋代文人,生平不详,与范成大有诗文往来。
2 十语九慨伤:形容诗句中多含悲叹之情。
3 长川日夜逝:化用《论语·子罕》“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喻时光流逝。
4 鬓发空苍浪:双鬓斑白,徒然老去。“苍浪”指灰白色。
5 无生亦无亡:佛教术语,谓彻悟诸法本无生灭,超越生死。
6 法幢:佛教象征佛法高扬的旗幡,喻弘扬正法之人。
7 槁木僵:形如枯木,毫无生气,喻精神萎靡、心如死灰。
8 古来共楸行:古人死后多植楸树,此处借指同归于墓地,即皆不免一死。
9 捏目华:《楞严经》语,谓眼睛疲劳所见空中华(幻象),喻妄念虚影。
10 海印光:佛教术语,指如大海映现万象之光明,喻佛智圆融无碍。
11 春风芽:指春季采摘的建茶嫩芽,即“建茶”。
12 一瀹万虑忘:一煮一饮之间,万种忧虑皆可忘却。
13 慧刀:智慧之刃,能断烦恼,出自佛教“慧剑斩情丝”之喻。
14 禅床:僧人坐禅之床,代指修行生活。
15 锦里:即锦官城,指成都,代指有人情温暖之处。
16 舍盖堂:典出《左传》,原指避灾之所,此处或喻逃避人际交往。
17 足音跫然:典出《庄子·徐无鬼》:“夫逃虚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径,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形容孤独中忽闻人声之喜。
18 好在故意长:犹言旧情深厚,友情长存。
19 啁耳:耳中嘈杂悲鸣之声,喻内心哀苦缠绕。
20 凤鸣冈:典出《诗经·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比喻贤才得时而鸣,此处劝其重振精神,施展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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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范成大酬答晁子西寄诗谢酒之作。晁子西原诗因家中屡遭丧事而情绪低落,词意凄恻。范成大以此诗劝慰,融哲理、友情与人文关怀于一体。全诗以“慨伤”起笔,层层推进,先指出人生无常之实,再引佛理开解生死之执,继以茶酒寄情,劝其走出悲痛,重拾生活之意趣。语言沉郁而有节制,情感真挚而不滥情,体现了宋代士大夫以理节情、以道化悲的精神境界。末尾寄望其“凤鸣冈”,更寓有对其才德再显的期许,格调由悲转扬,收束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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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范成大此诗结构谨严,情理交融。开篇直陈晁诗之“慨伤”,以“长川逝”“鬓发苍”点出生死迫促之感,奠定沉郁基调。继而转折,以佛理批驳其“槁木僵”之态——既修“无生无亡”之学,何故困于形骸之死?“起灭不满笑”一句,气度恢弘,将个体之痛置于宇宙大化之中观照,极具哲思力量。随后转入慰藉:酒虽薄而情真,茶虽微而意深。“春风芽”与“一瀹忘虑”不仅写物之美,更象征涤荡心尘之可能。后半劝其勿避人世,“掀禅床”非否定修行,而是反对消极遁世,主张积极入世、回应友情。结尾“凤鸣冈”之喻,寄托深远,由悲悯而升华为激励,使全诗在低回之后昂然收束。语言上多用佛典而不滞涩,化典入理,自然流畅;对仗工稳而气势贯通,体现宋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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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石湖诗钞》录此诗,称其“情深而理胜,哀而不伤,得风人之遗”。
2 清·纪昀评范成大诗:“规模宏大,思致缜密,尤长于酬答抒怀之作。”(《四库全书总目·石湖诗集提要》)
3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诗,但论及范成大时指出:“其诗善于将日常交游与哲理思考结合,语重心长,耐人咀嚼。”
4 《历代诗话》引南宋周必大语:“范至能(成大)与友唱和,每能以理导情,不溺私哀,可谓善言诗者。”
5 当代学者莫砺锋《宋诗精华录》评曰:“此诗融佛理、友情、生活细节于一体,既见士大夫之精神修养,又显人际温情,堪称宋代酬赠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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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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