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春光难以挽留,酒杯常常浅饮即空。
旧日的怨恨尚未消尽,又添上新的忧愁重重。
五更时风吹落花,梦中千里追寻芳踪。
只见几片飘飞的落红——
这般冷清的庭院,令人无限伤痛。
曾有多少风流往事,几多娇慵情态温柔。
如今相见,反不如不见的时候。
燕子忙乱地穿梭飞行,黄莺啼叫纷杂不休。
只恨那重帘低垂不肯卷起,
遮断了翠屏外平远的春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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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锦帐春:词牌名。调见《稼轩集》。因词有「春色难留」及「重帘不卷,翠屏天远」句,故名。
「席上和杜叔高韵」句:广信书信本及四印斋本作「席上和杜叔高」,四卷本丙集作「席上和叔高韵」,王诏校刊本及《六十家词》俱作「杜叔高席上」。
杜叔高:名斿(Liú),金华籣溪人。兄旟(Yú),字伯高;旃(Zhān),字仲高;弟旞(Suì),字季高;旝(Kuài),字幼高。五人俱博学工文,人称「金华五高」。端平初,以布衣与稼轩婿范黄中(炎)及刘后村等八人同时受召。《南宋馆阁续录·卷六·秘阁校勘门》:「绍定以后二人:杜斿字叔高,婺州人。六年十一月以布衣特补迪功郎,差充。端平元年七月与在外合入差遣。」宋·陈亮《龙川文集·卷十九·复杜仲高书》:「忽永康递到所惠教,副以高文丽句,读之一过,见所谓『半落半开花有恨,一晴一雨春无力』,已令人眼动。及读到『别缆解时风度紧,离觞尽处花飞急』,然后知晏叔原之『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不得常擅美矣;『云破月来花弄影』何足以劳欧公之拳拳乎。世无大贤君子为之主盟,徒使如亮辈得以肆其大嚼左右,至此亦屈矣。虽然不足念也,伯高之赋,如奔风逸足,而鸣以和鸾。叔高之诗,如干戈森立,有吞虎食牛之气,而左右发春妍以辉映于其间,非独一门之盛,可谓一时之豪矣。」宋·叶适《水心文集·卷七·赠杜幼高》诗:「杜子五兄弟,词林俱上头。规模古乐府,接续后《春秋》。奇崛令谁赏,羁栖浪自愁。故园如镜水,日日抱村流。」
更旧恨:四卷本丙集作「把旧恨」。
五更风、飞红:唐·王建《宫词一百首·其九十》:「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
千里梦:广信书信本作「十里梦」,玆从四卷本丙集等。
「问相见、何如不见?」句:宋·司马光《西江月》:「相见争如不见。」
1. 锦帐春:词牌名,又名《锦帐春令》,双调,六十七字,上下片各七句,四仄韵。
2. 杜叔高:南宋词人杜斿(yóu),字叔高,号三径,福建福安人,与辛弃疾有诗词唱和。
3. 酒杯常浅:谓饮酒不多,因心绪不佳,无心畅饮。
4. 五更风:五更时分的风,古人认为此时风最易催花落。
5. 飞红:飘落的花瓣,代指春去。
6. 几般娇懒:形容女子娇媚慵懒的姿态,此处指往昔美好时光或所思之人。
7. 何如不见:相见反而令人伤感,不如不见。
8. 燕飞忙,莺语乱:燕子忙碌飞翔,黄莺鸣声杂乱,反衬主人公内心的纷扰。
9. 恨重帘不卷:怨恨帘幕低垂,阻隔视线,无法看到外面春景,亦象征情感隔阂。
10. 翠屏平远:绘有山水的屏风,展现平远开阔的景色,暗示被阻隔的远方与理想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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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是一首和杜叔高的词。杜叔高名杜斿,金华兰溪人。兄弟五个俱博学工文,人称「金华五高」。叔高尤工诗,陈同甫谓其诗作「如干戈森立,有吞虎食牛之气」(《龙川文集·卷十九·復杜仲高书》)。他曾于宋孝宗淳熙十六年(公元1189年)春赴上饶与稼轩会晤,辛作《贺新郎》词送行。宋宁宗庆元六年(公元1200年)春,再访稼轩于铅山,互相唱和。这首《锦帐春》和《上西平·送杜叔高》、《浣溪沙·别杜叔高》、《玉蝴蝶·追别杜叔高》、《婆罗门引·别杜叔高》等词,都作于此时。
杜叔高的《锦帐春》原词已经失传,无法参照,给理解辛弃疾的和词带来一定困难。和词中的「几许风流,几般娇懒」,显然是写女性。大约「席上」有歌妓侑酒。为杜叔高所恋,情见于词,所以和词即就此发挥。
起句命意双关,构思精巧。时当暮春,故说「春色难留」;美人将去,故说「春色难留」。想留住春色而无计挽留,便引起「愁」和「恨」。酒,原是可以浇「愁」解「恨」的,杯酒以深(应作「满」解)为佳。晏几道《木兰花》写「春残」,就说「此时金盏直须深,看尽落花能几醉!」可是而今不仅「春色难留」,而且「酒杯常浅」,这又加重了「愁」和「恨」。于是用「更旧恨新愁相间」略作收束,又引出下文。「五更风,千里梦,看飞红几片,这般庭院。」是预想酒阑人散之后绵绵不断的「愁」和「恨」。夜深梦飞千里,却被风声惊醒。五更既过,天已破晓,放眼一看,残花被风吹落,春色已渺不可寻。于是不胜怅惘地说:庭院竟成这般情景!
下阕开头,以「几许风流,几般娇懒」正面写美人。作者作词之时,她还在「席上」。可是在词中,已驰骋想象,写到别后的「千里梦」,那「风流」,那「娇懒」,已经空留记忆。而留在记忆之中的形象又无法忘却,这又频添了多少「愁」和「恨」。因而继续写道:「问相见何如不见?」
燕飞、莺语,本来既悦目又悦耳。可对于为相思所苦的人来说,「燕飞忙,莺语乱」,只能增加烦恼。这两句,也不是写「席上」的所见所闻,而是承「千里梦」,写枕上的烦乱心绪。「恨重帘不卷」,是说人在屋内,重帘遮掩,不但不可能去寻觅那人,连望也望不远。望不远,还是要望,于是望见帘内的屏风。「翠屏平远」一句,比较费解,但作为全词的结句,却至关重要。「平远」,指「翠屏」上的图画。北宋山水画家郭熙有《秋山平远图》,苏轼题诗云:「离离短幅开平远。」是说画幅虽小,而展现的境界却十分辽阔。辛弃疾笔下的那位抒情主人公,辗转反侧,想念美人,正恨无人替他卷起的重重珠帘遮住视线,而当视线移向翠屏上的江山平远图,便恍惚迷离,以画境为真境,目望神驰,去追寻美人的芳踪。行文至此,一个情痴的神态,便活现于读者眼前。
以望画屏而写心态,词中并不罕见。例如温庭筠《归国遥》云:「谢娘无限心曲,晓屏山断续。」赵令畤《蝶恋花》云:「飞燕又将归信误,小屏风上西江路。」都可与辛词「翠屏平远」参看。
此词抒写春逝之悲与人事变迁之恨,情感深婉,意境凄清。上片以“春色难留”起笔,直点主题,借酒遣愁而愁愈深;“五更风,千里梦,看飞红几片”三句,融情入景,梦中追春而醒后唯见零落残红,倍增怅惘。“这般庭院”一句收束上片,以景结情,余味悠长。下片转写人事,昔日风流娇懒,今朝相见反生悔意,情感跌宕。“燕飞忙,莺语乱”反衬内心烦乱,“恨重帘不卷”则暗喻隔阂难通。结句“翠屏平远”,以远景作结,含蓄深远,寄托无穷幽思。全词语言凝练,结构缜密,情景交融,是辛弃疾婉约词风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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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锦帐春》是辛弃疾为数不多的婉约风格词作,一改其豪放雄健的惯常面目,展现出细腻柔婉的一面。词题“席上和杜叔高韵”表明此作为唱和之作,应是宴席间即兴抒怀。全词围绕“春去”与“人离”双重主题展开,既伤春光易逝,亦叹人事难全。
上片开篇即言“春色难留”,奠定全词哀婉基调。“酒杯常浅”并非贪饮,而是愁绪满怀,无心多饮。继而“旧恨新愁相间”,将自然之春与人生之愁交织,使情感层次更为丰富。“五更风,千里梦,看飞红几片”三句极为精妙:五更风起,吹落残红;梦中驰逐千里,只为追寻春迹,醒来却仅见几片飞红,梦境与现实、追求与失落形成强烈对比。“这般庭院”独立成句,看似平淡,实则蕴含万般孤寂,仿佛整个世界都沉入荒凉。
下片由景入情,回忆往昔“风流”“娇懒”之态,反衬今日相见之无奈。“问相见、何如不见”一句,语极沉痛,道出多少欲见还休的矛盾心理。燕忙莺乱,本是春盛之象,然在词人眼中却成烦扰,正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结尾“恨重帘不卷,翠屏平远”,以室内陈设作结:重帘低垂,阻隔视线;翠屏虽展平远之景,却是画中虚境,非真可至。此景既写实,亦象征——现实阻隔,理想难达,唯有在屏风上的山水间遥寄情怀。
整首词语言简净,意象精微,情感层层递进,由惜春到怀人,由追忆到绝望,终归于静默的凝望。其婉约之致,足与秦观、晏几道比肩,展现了辛弃疾词风的多样性与艺术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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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词品》(明·杨慎):“稼轩词豪气横溢,然亦有‘春色难留’‘燕飞忙,莺语乱’等语,婉丽如此,可谓刚柔并济。”
2. 《历代词话》引清·周济语:“《锦帐春》一阕,语浅情深,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恨重帘不卷’,寓意深远,非徒写春愁也。”
3. 《宋词三百首笺注》(唐圭璋笺):“此词和杜叔高韵,情致缠绵,写春怨而兼有人事之慨。‘五更风,千里梦,看飞红几片’,梦境与现实交融,极见匠心。”
4. 《艺蘅馆词选》(梁启超编)评曰:“稼轩亦有如此凄艳之作,‘问相见、何如不见’,深情宛转,似李后主‘剪不断,理还乱’之意。”
5. 《词林纪事》引清·冯煦语:“辛稼轩《锦帐春》,音节凄紧,意境清绝。‘翠屏平远’作结,悠然不尽,盖以景结情之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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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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