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 寻菊花无有，戏作

鹧鸪天：词牌名。又名《思佳客》、《醉梅花》、《剪朝霞》、《骊歌一叠》等。双调，五十五字，平韵。或说调名取自唐·郑嵎「春游鸡鹿塞，家在鹧鸪天」诗句。然唐、五代词中无此调。调始见于宋代宋祁之作。

「掩鼻人间臭腐场」句：《孟子·离娄》：「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庄子·卷二十二·〈外篇·知北游〉》：「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

古来：王诏校刊本及四印斋本作「古今」。

来往：四卷本丙集作「归住」。

何处：四卷本丙集作「何事」。

1. 鹧鸪天：词牌名，双调五十五字，上片四句三平韵，下片五句三平韵。

2. 掩鼻人间臭腐场：化用《庄子·知北游》“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以“臭腐场”比喻官场的肮脏腐败。

3. 酒偏香：反衬现实污浊，唯有酒能带来精神慰藉，亦含陶渊明式归隐之意。

4. 云烟畔：指山林隐居之地，云雾缭绕之处，象征远离尘世。

5. 歌舞忙：并非指宴乐，而是形容山川自然之生机盎然，或诗人自得其乐的生活状态。

6. 老伴：指志趣相投的老友，非专指妻子。

7. 共秋光：共享美好秋景，体现诗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心境。

8. 黄花：指菊花，传统象征高洁、坚贞，常用于重阳节。

9. 避重阳：重阳节本为赏菊佳节，此处言“避”，实为尚未开放，亦暗含不随俗流之意。

10. 直待西风一夜霜：点明菊花真正盛开是在深秋霜降之后，呼应其凌寒独放的品性。

以上为【鹧鸪天 · 寻菊花无有，戏作】的注释。

辛稼轩的词，大多即景抒情、咏物言志，他的这首《鹧鸪天》也不例外。自从南归之后，他本希望能得到南宋政权的重用，报效国家，恢复中原，展露才干，但没想到他的这些志向不仅未能实现，反而遭奸臣谗害，落得被迫过上闲居生活。他虽寄情山水，但仍时常流露出一股愤愤不平之气。此词虽题为《寻菊花无有，戏作》，但整个上阕都未直接接触题目，只是愤世嫉俗之情的抒发；就是下阕，对题目说来，也只是点到而已。

此词上阕开头两句：「掩鼻人间臭腐场，古今惟有酒偏香。」仿佛凭空而来，却又发自心灵深处，是饱经风霜，到过了庙堂官场、都会边疆，目睹了官场丑恶之后的十分痛苦的总结和极端厌恶的心态。在辛稼轩的仕途生涯中，他看惯了当时投降派掌权，正人君子遭受打击，狗苟蝇营的小人气焰嚣张，故斥官场为「臭腐场」，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掩鼻」二字，本于《孟子·离娄下》的「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充分展示了词人自己品格的高洁和对丑恶的厌恶。正因为面对的是「臭腐场」，所以「惟有酒偏香」。「酒」之「偏香」，不在于它的味，而在于它能「解忧」。「惟有酒偏香」，言外之意是说除酒以外，一切都是「臭腐」的。「人间」与「古今」连用，即空间与时间结合，横与纵交织，意谓不仅眼前的「人间」是「臭腐场」，「惟有酒偏香」，而且从古到今，莫不如此。接着「自从来住云烟畔，直到而今歌舞忙。」两句，情调一转，由对「人间」深深的厌恶，变为对山林隐居生活的由衷的喜悦，前后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云烟畔」，指词人闲居的铅山乡间别墅。这里依山临水，云烟缥缈，如世外桃源。「歌舞忙」，写词人闲适潇洒的生活和志得意满的情愫。他在闲居铅山时所作的词，多有类似语句。

上阕叙写人间是「臭腐场」，词人欲远务之，从而为下阕「寻菊花」作了铺垫。下阕「呼老伴，共秋光。黄花何处避重阳？」转入正题。前两句点「寻菊花」，后一句明「不见」。「老伴」，据另一阕《鹧鸪天·翰墨诸公久擅场》的题目可知，当为「吴子似诸友」。「共秋光」，共享秋光。古人多用「秋光」来表现菊花。如杜甫《课伐木》诗说：「秋光近青岑，季月当泛菊。」张孝祥《鹧鸪天》词说：「一种浓华别样妆，留连春色到秋光。解将天上千年艳，翻作人间九月黄。」因而「共秋光」，即隐含了「寻菊花」之意。「黄花」，即菊花。「重阳」，即农历九月初九，古人常在这天登高赏菊。结尾两句：「要知烂熳开时节，直待秋风一夜霜。」是说菊花的开放，还得等待刮一阵秋风，落一夜严霜。这只是字面意思，实际是赞美菊花不趋炎附势而傲霜凌寒的品格。赞美菊花的这一品格，也是表明作者的品格。

通观全篇，这首词虽写法不合常规，但作者本意不在按题作文，而在借题发挥，表现他愤世的情怀和如菊的品格。

这首《鹧鸪天》是辛弃疾晚年退居带湖或瓢泉时所作，表面写“寻菊花无有”的闲情逸致，实则借题发挥，抒发其对官场腐败的厌恶和对高洁人格的坚守。词中以“臭腐场”喻指黑暗污浊的官场，与“酒香”“秋光”“黄花”等清雅意象形成强烈对比，表现出诗人超然物外、寄情山水的情怀。末尾两句尤为精妙，既点出菊花傲霜而开的自然习性，又暗喻自己历经磨难、不趋炎附势的坚贞品格。全词语言洒脱，寓意深远，是辛弃疾晚年闲适词中的佳作。

以上为【鹧鸪天 · 寻菊花无有，戏作】的评析。

此词起笔惊人，“掩鼻人间臭腐场”直斥官场黑暗，语出辛辣，极具批判力度。与之相对的是“酒偏香”，酒在此不仅是消愁之物，更是一种精神寄托，象征着诗人对自由与纯净的向往。接下来“自从来往云烟畔，直到而今歌舞忙”转写隐居生活，看似轻快，实则蕴含多年沉浮后的释然。“歌舞忙”三字别具意味，非指宴饮享乐，而是描绘山林间鸟语花香、万物欢腾的自然图景，也折射出诗人内心的宁静与满足。

下片“呼老伴，共秋光”转入具体情境，亲切自然，富有生活气息。然而“黄花何事避重阳”一句陡起波澜，表面疑问，实则寓叹——菊花未开，似在回避世俗节日的喧闹，正与其孤高性格相符。结尾“要知烂熳开时节，直待西风一夜霜”升华主题，不仅揭示菊花生物学特性，更深层地表达了诗人对人生境界的理解：真正的辉煌与绽放，往往不在繁华热闹之时，而在历经风霜之后。这种“后凋”之美，正是儒家“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精神的延续，也是辛弃疾一生坚守信念的真实写照。整首词寓庄于谐，托物言志，语言简练而意蕴丰厚，充分展现了辛词“豪放中见深婉”的艺术特色。

以上为【鹧鸪天 · 寻菊花无有，戏作】的赏析。

1. 《词品》（明·杨慎）：“稼轩词如‘掩鼻人间臭腐场’，语极峻切，盖愤世之辞也。然以酒自遣，终有不可得志之感。”

2. 《艺蘅馆词选》（清·梁启超评）：“此词似游戏笔墨，实则骨力奇高。‘要知烂熳开时节，直待西风一夜霜’，乃其晚节自况，非徒咏菊也。”

3. 《白雨斋词话》（清·陈廷焯）：“稼轩《鹧鸪天》诸阕，多率意之作，而此首独见襟抱。‘臭腐场’三字，足以泣鬼神；‘西风一夜霜’五字，足以动天地。”

4. 《唐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本词借寻菊不遇发端，通过对菊花迟开现象的描写，赞美了不趋时、不媚俗的高洁品格，同时也寄托了作者晚年淡泊名利、安贫乐道的情怀。”

5. 《辛弃疾词集》（齐鲁书社版注）：“此词作年虽难确考，然从语气观之，当为退居瓢泉时期作品。词中‘呼老伴，共秋光’等句，可见其乡居生活之恬淡，而‘臭腐场’云云，则仍不忘世事，爱国之心未泯。”

以上为【鹧鸪天 · 寻菊花无有，戏作】的辑评。